正文

第十章(2)

一個女人的史詩 作者:嚴歌苓


丁艾之哈哈一樂,站了起來。方大姐回頭對她說:“小菲也不自我介紹一下!”

小菲正想介紹,大姐已經(jīng)代理了。她走到他們面前,指著小菲說:“喏,我們省里的話劇演員田蘇菲?!?/p>

丁艾之對小菲的身份頭銜興趣不大,一只手把小菲一側的腰已經(jīng)焐燙了。不久他便帶領小菲進入了抒情的旋渦,一圈又一圈,兩人搭檔得天衣無縫。詩人對小菲耳朵眼說:“你很好帶,敏感得很?!?/p>

小菲聞到詩人嘴里的淡淡酒氣。她不在乎他拿她臨時浪漫一下。她只在乎歐陽萸能看見詩人暈眩的微笑籠罩著她。舞到歐陽萸身邊時,她說:“哎呀,你別抽那么多煙行不行?”

歐陽萸和方大姐正聊得入神,給她一叫不知聲音從哪個方向來的,抬起頭來找。小菲對他響亮地笑一聲:“傻瓜!”

詩人有些掃興,酒意也揮發(fā)掉不少。正好舞曲結束,他和小菲松松地握了握手,從熟識回到陌生。

接下來越發(fā)了不得,省長也來邀請小菲。這一晚她風頭可是出足了。歐陽萸該明白,在多少人夢想里,他妻子是他們的寶貝兒。女人做到這分兒上,算拔尖了吧?全省女人精篩細籮,能籮出幾個小菲來?排頭十名也得排上小菲。只有一個人小菲耿耿于懷,就是那個神秘的孫百合。她突發(fā)奇想,萬一歐陽萸的戀人正是孫百合呢?果然是這樣,小菲便卷鋪蓋讓位。幸運在于并不是孫百合,怎么可能是她呢?小菲惡毒地想,孫百合什么都占全了,偏偏占不上個好命。連被話劇團錄取的好命都沒有。這樣的女子是不能給她好命的,她再有好命別人還活不活?

她跳著跳著,無意間發(fā)現(xiàn)歐陽萸也下了舞池。他的舞伴是背影,梳一根獨辮子,村姑似的。小菲盯得他們死緊,一腳踩到舞伴皮鞋上。歐陽萸怎么那樣含情脈脈?女子轉身了,眼熟,再細看,似乎是那位醫(yī)院宣傳委員,下頜也要搭到歐陽萸肩上了。這還成話?成擁抱了!小菲想著,反被動為主動,帶著搭檔就往舞池那一頭進軍。這是個小快板舞曲,特別適合沖鋒或撤退。于是小菲推著她的舞伴,她一路沖鋒舞伴一路撤退。

到了歐陽萸身后,小菲見那女舞伴眼皮低垂,陶醉得家也認不得了。果然是女宣傳委員。原來她不是暴牙。那么她在室內(nèi)戴口罩什么意思?兔唇,剛剛手術縫合?但毫無疤痕怎么可能?小菲猜測、推翻,再猜測。最后的答案她比較滿意:因為她鼻子或嘴邊長了粉刺。粉刺化膿,在姑娘臉上是十分不雅的?,F(xiàn)在粉刺退了,真還挺標致。

小菲什么也沒有表示。她深知歐陽萸討厭沒有教養(yǎng)的人,尤其女人。光跳個舞你能挑剔他們什么,你自己跳瘋了,一晚上從這男人懷里到那男人懷里。突然之間,她后悔不該如此瘋狂,難免會引起方大姐的嘀咕。方大姐自認為她是世界上頭一個愛護歐陽萸的人,會對他說:“可以管一管啦!成來者不拒了!活潑有尺度,過了度就是輕骨頭!現(xiàn)在不管,出事就晚了!沒聽說多少舞會讓多少家庭遭遇不幸嗎?”方大姐語氣用詞小菲全想象得出來。真不該忘乎所以,這下理虧了。

他們表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小菲不演出就與歐陽萸去母親家吃晚飯,逗女兒玩。歐陽萸對女兒的溺愛是小菲的一顆寬心丸。女兒可以坐在他肩上叫他“歐陽歐陽”!他一見岳母逼女兒吃東西就屏住呼吸地看,最后總是他替女兒說情:“不要吃拉倒,爸爸想多吃一口呢!算了,她喜歡什么就給她吃什么吧!”

一天下午,小菲鬼使神差地去歐陽萸的辦公室。她預謀這個突襲已有一陣了,但她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實施它。直到她站在他辦公室門前,才明白自己愛他愛得這樣喪心病狂。門開著,歐陽萸在接電話。小菲坐下來翻畫報。翻完畫報她看到了蛛絲馬跡。他抽屜里有幾塊巧克力。她知道他從來不吃糖,不是他招待女客人的,就是女客人送他的。放暖壺的小桌上擱著一聽克力架。他也不喜歡這類膩人的飲料,顯然也為了款待女客人。字紙簍里,幾張彩色錫箔紙,巧克力的包裝。女客坐在這兒,吃巧克力喝克力架,談詩論畫,成了溫馨的小咖啡座了。

歐陽萸放下電話,問她來有事嗎?她說沒事就不能來?他說他一會兒要開會。她說噢,我一來你就要開會?她從他眼里又看到那種忍氣吞聲,就是她父親對她母親的忍耐。她叫自己克制,對自己說:你又討厭了。

她身不由己,拉開他的抽屜,拿起一塊璀璨的巧克力,又意味深長地放下。

“怎么不吃???”他問。

“又不是請我吃的?!?/p>

他笑起來,動手把糖紙剝了:“喏,請你吃。”

她眼淚慢慢涌上來,站起身,提上皮包,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演出結束,已經(jīng)十點了。大家人歡馬叫地搶夜餐的素蒸餃。小菲哪有心吃素蒸餃,急匆匆上了路。白天不能在文化局的歐陽副局長辦公室把話說透,她今晚再不說就活不到明天了。小菲一向注意影響,從來不坐歐副局長的車,但是晚上電車很少,她沒耐心等,顛顛跑跑地徒步回家。這座城市縱穿橫穿就那么幾條馬路。走過一個西瓜攤子,瓜販子都躺到外面來了,她只好繞到馬路上。半高跟涼鞋一下踩在一塊西瓜皮上,她人摔得橫起來,屁股從半空中砸到地上。她摔出來的那聲慘叫把瓜販子們?nèi)@醒了,都上來拉的拉拽的拽,一看她兩胳膊肘的血,問她要不要去醫(yī)院。

她強忍住眼淚繼續(xù)往前走,拐了彎才把手撫在摔傷的屁股上。眼淚成了雨點,滴滴答答落在路面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疼忍過去。

回到家發(fā)現(xiàn)燈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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