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萸馬上去奪箱子。
“我現(xiàn)在答應你也是假話!你要聽假話我就答應你!”
小菲承認這話是有道理的,便打開背包,在客廳沙發(fā)上睡了一夜。夜里她聽見歐陽萸打開浴室的藥柜。又是取安眠藥。一早又聽他開了浴池的淋浴器。那是沒熱水的,小菲趕緊起來。他不是洗澡,而是把頭伸在冷水里沖。水濺得一地一墻。安眠藥吃下去也失眠一夜,現(xiàn)在他想沖醒自己。
小菲克制住滿心疼愛。她上午請了假,跑到方大姐辦公室。方大姐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找她跟醫(yī)院掛號一樣難。小菲硬闖了進去。方大姐一看,不問她怎樣了,先問:“阿萸病了?”
小菲只說一聲“大姐”,眼淚就流下來。方大姐趕緊打發(fā)走來訪者,問她:“阿萸怎么了?”
“他在外面搞腐化!”
方大姐一口氣提到胸口,明顯被這句話泄了下去。她表情說:“我以為出什么性命攸關的事了呢?!?/p>
小菲被她讓了座,請了茶,她坐在自己的皮轉椅上,聽小菲把事情訴說一遍,然后說:“我罵他,你別哭了?!?/p>
小菲又說,歐陽萸還要“想一想”,才能決定是否和那騷女人分手。方大姐問小菲打算怎么辦。
“我要離婚!”
方大姐馬上不屑地搖搖手:“這種意氣用事的話不要說,噢?我罵他就是了。阿萸也苦,走到哪里都有一幫女人跟他纏綿?!?/p>
她悠遠地一笑。這么個臉讓一層夢罩住了一剎那。小菲想,是啊,他是苦,你這樣的也跟他纏綿,夠他招架的。不過方大姐愛歐陽萸果真愛得超然高尚。她站在小菲立場上給了他一場痛罵。方大姐罵歐陽萸時聲勢劇烈,言辭卻缺乏實際攻擊力:“你以為你了不得了是吧?女人為你發(fā)瘋!哦喲,四面八方招架她們也來不及……你不會冷淡一點?反正這一生你注定要傷女人心的,早傷比晚傷好……”
小菲聽下來,這是自家人的袒護,把錯全推到外面的女人身上了。
這樣的罵對歐陽萸一生是怎樣的防護,小菲要到以后才能明白。她在口沫橫飛、帽子亂扣的漫罵中,把一些關鍵的實質給偷換了。“反右”轟轟烈烈地起來,歐陽萸批評過的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們認為全省頭一號該戴右派帽子的就是歐陽萸。他在文化局黨委會上還若無其事,淡淡地說他的批評文章是純粹的理論研討,是美學修養(yǎng)的探索,他一直希望能夠在這個省建立美學論壇。但人們認定他不是批評,是惡毒攻擊。攻擊的對象是正在樹立無產(chǎn)階級美學標準的新文學家。
方大姐親自參加了黨委會,在歐陽萸還要辯爭時開口大罵:“你還說什么?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你的小布爾喬亞意識從上海延續(xù)到現(xiàn)在,怎么出生入死也沒用!經(jīng)歷了白色恐怖、嚴刑拷打、大戰(zhàn)役就以為自己百戰(zhàn)不勝,是無產(chǎn)階級老戰(zhàn)士了?做夢!小布爾喬亞不改造好,就會和無產(chǎn)階級離經(jīng)叛道!同志,不要以老資格共產(chǎn)黨人自居,批評這個,指摘那個,目中無人,傲慢無禮,以為自己多讀幾本書就是權威!這樣的傲慢是要好好接受群眾批評的!”
如此幾番,方大姐聲色俱厲,卻暗中把矛頭撥轉過來。方大姐知道黨內(nèi)運動和群眾運動都可以一夜間毀掉一個人。她的省長丈夫在紅軍肅清“AB團”時險些給斃了。她站出來大罵小護短也是有風險的,但她為了歐陽萸的政治生命不被斃掉,冒險也甘心。她知道歐陽萸和他父親的性格一樣,越逼越硬,他十四歲在監(jiān)獄的刑具面前臨危不懼,不是信仰所致,而是個性使然,真較上勁兒來,也會出現(xiàn)一種自我膨脹,戴棘冠背十字架,讓群氓恥笑迫害去吧,我以我生命和鮮血作永恒的啟迪。方大姐了解歐陽萸的本質,所以她不想看他吃眼前虧。當眾罵完,又私下里罵。罵的原因是他居然不肯在報章上發(fā)表認錯文章。
“可以遮遮掩掩地認個錯嘛,對那些批評你的同志們也有個交代。你不是一向講究含蓄嗎?就含蓄地低一下你高傲的頭顱吧!我告訴你,這點起碼的態(tài)度你都不表示,后果你自己去負責吧!”
“這是一個人格問題!”
“人活著才有人格!而且你確實有錯誤,你根本沒有好好地讀《 講話 》?。∵@是個新的文藝批評準則,你不讀透它你整天胡扯什么美學探討?!”
“如果因為純理論的研討而認錯,以后這個國家的理論就是一塊空白?!?/p>
“那么所有人都錯了,你完全正確?自以為是到什么程度了!”
“我從來沒認為他們錯了。我一直鼓勵有人能像我一樣,心平氣和地展開討論。他們有權力有自由駁倒我。”
“你占著報章的陣地?!?/p>
“假如他們的辯論精彩,可以把陣地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