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執(zhí)法隊不同,我更像一只鼴鼠,在黑暗中探尋著,繞過堅不可摧的巖石,穿越盤根錯節(jié)的網(wǎng)絡(luò)一樣的樹根,一步步接近事件的真相。
對于假煙,那時候的最大杯具的是,在全國范圍內(nèi),還沒有關(guān)于假煙的報道,人們都天真地認為,假煙也是香煙,可能只是比真煙的口感能差一點,但人們一點也不知道,假煙都是用一些非常廉價非常惡劣的東西制成的,他對人體的傷害極大。
因此,認準了要報道假煙,執(zhí)著地尋找著進入假煙窩點的途徑。
能夠在城中村假煙窩點上班的人,都是閩南人,或者他們的親戚,他們依靠宗親關(guān)系形成一個狹小的圈子,而一般人要進入這個圈子,千難萬難。城中村生活著這群人,有一套嚴格的預(yù)警系統(tǒng),在執(zhí)法人員剛剛進入他們?nèi)ψ拥耐鈬M入他們的視線,他們就會提前預(yù)知,一部手機傳給下一部手機,窩點的加工機器立即停止,窩點的工人馬上遣散,窩點的小門鐵鎖高懸,執(zhí)法人員即使從窩點的門口經(jīng)過,也不會知道門內(nèi)就是假煙加工廠。
我沒有想到,我處心積慮想進入假煙窩點,契機卻來得如此順利,來得如此便捷。
有一天夜晚,我從報社發(fā)行部回來,登上了一輛公交車,準備回到城中村。我的前面坐著一個小女孩,衣著時尚,長發(fā)披散,腰間挎著一個小坤包,這是那個年代女孩子出門后最喜歡的裝扮,那時候的女孩子出門都喜歡挎著一個帶子長長的小挎包。女孩子坐在前面,小挎包斜背在身邊,興趣昂然地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點點路燈光。突然,一個小男孩子從后排走到了女孩的身邊,一只手拉著背帶,一只手拉開小挎包的拉鏈。
這是一個小偷,這么小的年齡做小偷,他的身后一定站著幾個大人,這些人都窮兇極惡,怎么辦?我猶豫了一下,拍打著女孩的肩膀說:“把你手機讓我用一下?!?
女孩子回過頭來,神情略顯驚異,但她還是把手伸向了挎包,突然,臉色大變,她發(fā)現(xiàn)小挎包被拉開了,所幸沒有丟失東西。
女孩子把手機拿給我,我裝著撥打了電話,然后說:“打不通”,又遞給了女孩,那時候的人們還沒有今天這樣強烈的防范心理,遇到陌生人借部手機撥打,一般人都都認為是遇到急事才會這樣。
那個長相怪異的小男孩離開了,他向前走去,我突然回過頭去,看到最后一排有兩個男子,同樣長相怪異,他們用惡毒的眼光盯著我。聽說,這些小偷們手指間都夾著胡刀片或者手術(shù)刀片,他們和人打架的時候,一耳光打過去,臉蛋就被劃破了。我還聽說這樣一件事情,一伙小偷偷東西,被一個小女孩看到了,小女孩說:“媽媽,那個叔叔把手伸進那個阿姨的口袋里了?!毙⊥店幹\沒有得逞。車到下一站,其中一個小偷說:“這個女孩好可愛啊?!边呎f邊用手指捏了一下小女孩粉嘟嘟的圓臉。小偷們下車后,小女孩突然大聲哭喊,她滿臉是血,小偷用手術(shù)刀片在孩子的臉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怎么辦?我緊張地思索著,靠近女孩的身邊,悄聲告訴她說:“身后有小偷,前面可能還有?!蔽腋械脚⒍哙铝艘幌?,我說:“別擔(dān)心,到了下一站,我們趕快下車?!?
然后,我就裝著和女孩很熟悉,說著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眼睛的余光一直觀察著身后那兩個小偷。到站了,我按住女孩的肩膀,讓她不要聲張,不要讓小偷們看出了我們的意圖。就在下站的乘客都下了車,車門即將關(guān)閉的那一刻,我突然跳起來,雙手撐著車門,對女孩說:“快下?!迸⒓奔泵γ奈业囊赶裸@了出去,我也跳下了公交車。
公交車站的旁邊,停著一輛出租車,我和女孩鉆進出租車,讓司機向前開去。車子啟動后,透過車窗,我看到幾個男子也跳下了公交車,兇神惡煞地奔向出租車。出租車向前疾駛,卷起的塵土和落葉湮沒了小偷們氣急敗壞的神色。
我沒有想到,這個女孩居然在假煙作坊上班,這是在我認識她半個月后,她才告訴我的。
女孩子出生在福建一個縣里,和城中村所有的閩南人一樣,他們都出生在這個縣。他們不愿意在屬于自己的土地上種植水稻和其余經(jīng)濟作物,他們種植煙草,然后自己加工,制成香煙,銷往全國各地。
他們加工出的香煙全是仿名牌,香煙價格越高,銷量越大,他們越喜歡仿造。他們在自己結(jié)著蛛網(wǎng),落著塵灰的房間里,就能夠制造出中華煙和黃鶴樓,他們在散發(fā)著惡臭的衛(wèi)生間里,加工出黃紅梅和大前門,這樣的仿制品,不是專家是無法分辨出來的。一盒假中華,成本不足兩元錢,而零售達到40元。巨額的利潤讓他們鋌而走險,在制假窩點被一次次摧毀后,他們來到了這座城市的城中村隱身。
和我曾經(jīng)暗訪過的安徽一個乞丐村一樣,假煙村莊也是非常富裕的,而它富裕的程度是乞丐村遠遠不能比擬的。在那個閩南小縣里,很多村莊家家蓋起了氣派的小洋樓,小洋樓里停著高檔轎車,飼養(yǎng)著名貴的寵物和二奶。有的假煙商人娶妻納妾多人,彼此相安無事。
這些都是我在公交車上邂逅的那個閩南女孩告訴我的。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后面好像有一個什么娘,還是什么嬌,閩南人給女孩起名,都喜歡在名字中用這兩個字。我就叫她嬌娘吧。
嬌娘很單純,她初中畢業(yè)后就在親戚的假煙作坊里打工。這些假煙作坊都是家族式的操作模式,沒有熟人介紹,外人是無法進入的。
我說,我現(xiàn)在沒有工作,想跟著她在作坊里上班,嬌娘說,她替我給親戚說說,興許能行。
嬌娘說,城中村里掩藏著幾十家上百家假煙作坊,而且,彼此很少知道對方的作坊隱藏在那一家出租房里,所以,我不擔(dān)心在這里會遇到地老鼠。
我焦急地等著我救回來的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