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趙東依次與蔣湘渝、朱國仁、經(jīng)歷、高小楠握手,一邊握手,一邊就將侯衛(wèi)東介紹給成津縣的各位大佬。
除了政協(xié)主席經(jīng)歷以外,其余幾人侯衛(wèi)東都見過面。他笑容可掬,也隨著趙東的步伐與眾人依次握手,同時開始打量著以后要在一起共事的同志們。
在縣里的排序中,縣委第一,其次是縣人大,再次是縣政府,然后才是縣政協(xié),但是具體到個人,由于縣政府一把手是縣委第一副書記,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是縣委領導、政府領導、人大領導、政協(xié)領導,然后才是縣委的其他副書記。
蔣湘渝熱情地道:“我腦子反應慢,那天匯報工作時,周書記讓老弟在一旁聽著,我就應該想到老弟要來成津縣委?!?/p>
侯衛(wèi)東道:“蔣縣長,以后縣委工作還需要你的大力支持?!?/p>
蔣湘渝道:“縣政府一定會在縣委領導下努力將成津經(jīng)濟搞上去,將我們貧窮落后的帽子摘掉。侯老弟是年輕的大學生,一定能給成津縣注入新思維,帶來翻天覆地的新變化,這一點,我很有信心。”
人大主任朱國仁長得特別干瘦,眼睛也小小的。與蔣湘渝的豐富表情相比,他臉上表情只能用呆板來形容,握了手,簡單說了一句“歡迎侯書記”便退到一旁。
政協(xié)主席經(jīng)歷完全沒有縣領導的風度,穿一件廉價西服,與90年代初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差不多,道:“請侯書記到政協(xié)來坐一坐,政協(xié)委員們想跟書記說說心里話?!?/p>
郭蘭跟在粟明俊身后,她的短發(fā)已長成一頭披肩長發(fā),束攏以后用一個漂亮的蝴蝶夾子夾住,簡單、利索。看著侯衛(wèi)東一本正經(jīng)地與縣里頭頭腦腦們握手,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侯衛(wèi)東的樣子。
在昏暗的舞廳里,一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彬彬有禮地伸出了手。當時她還覺得這個小伙子很成熟,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成熟其實是年輕人刻意裝出來的成熟,俗稱假老練,而并非在生活中摸爬滾打中的真正成熟。如今在眼前的侯衛(wèi)東雖然依然年輕,一舉一動卻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干練。
她站在粟明俊身后,遠遠地看著侯衛(wèi)東,暗道:“那次在黨校,任林渡和侯衛(wèi)東一起到黨校辦公室來找我。如今那位愛饒舌的任林渡還是吳??h委辦副主任,在同齡人中,也算得上不錯了。但是貨比貨得丟,人比人氣死人,與任林渡相同資歷的侯衛(wèi)東已是主持成津縣委工作的一方大員!”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侯衛(wèi)東輪廓分明的側面,他帶著自信的笑容,與一幫中年或老年官員周旋著,有一種獨特的男人味道。這一刻,大學時代的戀人似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縣境上短暫的見面結束后,大家準備上車,郭蘭仍然站著沒動,粟明俊回頭看了一眼,道:“走吧,郭蘭?!?/p>
郭蘭這才察覺自己有些失態(tài),好在粟明俊也在想著心事,并沒有注意到郭蘭的異常。
從沙州出發(fā),趙東一行帶了兩部車,成津縣委組織部部長李致帶了一部車。到了成津縣境,成津縣的四個頭頭腦腦各帶了一部車,加上開道的警車,一共有八輛小車。八輛車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排成了一溜車隊,引得不少路人側目。還有光著上身的小孩子們,跑到公路上來看熱鬧,追逐著車隊。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趙東沒有批評成津縣的各位領導,但是看到這個情景,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侯衛(wèi)東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小動作,道:“成津縣財力差,沒有一輛好的政府接待用車,所以才形成了這種車隊。我正想著找哪個單位化緣,支持成津一輛政府接待用車,免得群眾看到了罵娘,也給市領導留下不好的印象?!?/p>
趙東明白侯衛(wèi)東是在巧妙地幫著成津諸人開脫,他哈哈笑了起來,道:“侯書記才到成津,就開始打市級部門的主意,進入角色很快嘛。我給你出一個點子,財政局最近新買了一輛依維柯,是孔正義買的,以前那輛依維柯還有八成新。你找季局長疏通一下,將那輛八成新的依維柯借來用,就可以解決政府接待用車問題?!?/p>
“謝謝趙部長指點,我找時間去向季局長匯報工作。成津缺錢,市級部門手里隨便撒一點,也夠成津吃個飽飯了。”侯衛(wèi)東此時已打定主意找季海洋化緣。
歡迎會布置在縣委頂樓會議室,四大班子的正副職領導全部到齊。由于頂樓會議室小,侯衛(wèi)東進去以后,第一印象就是黑壓壓的一群。是的,黑壓壓一群,用這個詞來形容成津縣的四大班子領導或許不太禮貌,不過這確實就是進入會場以后侯衛(wèi)東產生的第一印象。
縣委頂樓會議室很有些厚重感,設有一個主席臺,主席臺后面左右各五面紅旗,中間是黨徽。主席臺上還鋪著厚實的紅絨布,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個話筒。
四大班子領導們都沒有坐在位子上,而是站在主席臺與第一排位子之間。趙東走進來以后,大家便在蔣湘渝的帶領下鼓起掌來。
侯衛(wèi)東只覺得幾十雙眼睛刷地掃射過來,眼光就如帶著溫度的探照燈,讓侯衛(wèi)東身上熱乎乎的。一方面,他如領導人參加閱兵一般,從各位縣領導身邊走過,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就如一只動物園里的猴子,被無數(shù)人參觀品評。
有資格參加接待的同志都是四大班子領導,大多數(shù)是在基層工作了數(shù)十年的老同志,工作經(jīng)驗豐富得緊??匆娏耸形M織部趙東部長和粟明俊常務副部長一起到來,便明白新任縣委副書記侯衛(wèi)東分量十足,甚至超過了兩年前章永泰到成津上任的規(guī)格。
市委組織部長趙東在周昌全面前態(tài)度平和,甚至有些謹小慎微,但是到了成津縣,他就收放自如。與四大班子的主要領導一一握手以后,對沒有握手的其他縣領導道:“各位,我就不一一握手了。今天的主角是侯書記,讓他與大家一一認識?!?/p>
蔣湘渝便道:“侯書記,我就把四大班子的同志給你一一介紹?!?/p>
依著縣委、人大、政府、政協(xié)以及武裝部、政法委、法院、檢察院這個順序,蔣湘渝把所有縣級領導一一介紹給了侯衛(wèi)東。
在前往成津的這幾天里,侯衛(wèi)東下了一番苦工夫。他弄了一本成津縣的機密電話本,還私下里要了一份成津縣縣級領導以及重要干部的履歷。只要有時間,他就拿著干部履歷來琢磨,慢慢地,他還看出了一些名堂。
成津每一位縣級領導都存在一個飛躍點,比如,蔣湘渝中專畢業(yè)以后在臨江縣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工作時,恰逢干部人事制度進行了大的轉變。當時有個順口溜叫做“年齡是個寶,文憑少不了”。蔣湘渝年紀輕又有文化,參加工作不久,就被提拔成了副鄉(xiāng)長,很快當了鄉(xiāng)長,然后到區(qū)公所,再到縣里,一路勢如破竹。
當年被提拔為副鄉(xiāng)長就是蔣湘渝的飛躍點,如果沒有這個起飛點,或者說是再晚幾年,蔣湘渝或許還在那個鄉(xiāng)鎮(zhèn)奮斗。一步高步步高,一步錯步步錯,這是官場升遷中的血淚總結。
在縣委班子中最年輕的是縣委常委、組織部長李致,李致的成長也有一個飛躍點,這個飛躍點還具有一定的傳奇色彩。
李致是成津本土成長起來的女干部,她從沙州師范??飘厴I(yè)以后,來到了當時的成津三中。成津三中在農村,并不是城里的學校。李致到了三中,被借調到了區(qū)公所辦公室。
當時的縣委書記下鄉(xiāng)檢查工作,在田頭偶遇了幫著社員插秧的李致。縣委書記是南下干部就地轉業(yè),很樸實,也很武斷。聽說李致是干部,還是大學生,便將李致樹為一心為群眾服務的典型。有了這次機遇,李致很快正式調到區(qū)公所并任團委書記,一年后調入縣團委。后來當了縣團委書記,再到了一個偏遠鎮(zhèn)當黨委書記,數(shù)年后回城就任組織部副部長,三十八歲就成了最年輕的縣委常委、組織部長。
被縣委書記偶遇,成了李致的飛躍點。
侯衛(wèi)東仔細研究了所有縣級領導的履歷,得出結論,要想當官,得具備兩個條件:第一要有基本素質,這個素質必須保證能抓住突如其來的機遇,而這個素質很多人都具備;第二要有機遇,這個機遇有可能是突然掉下來的餡餅。比如改革開放以來,面對逐漸老化的干部隊伍,黨中央提出了干部年輕化、知識化。當時干部隊伍中知識分子很少,結果一大批剛從學校出來的年輕人意外地被提拔上了領導崗位。
對于很多人來說,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天上真的掉下了餡餅。而更多的機遇則是憑著各種努力爭取而來,比如侯衛(wèi)東跳票當上副鎮(zhèn)長,如果沒有在上青林修路的準備,上青林的村干部們也不會齊心協(xié)力用選票將侯衛(wèi)東推上副鎮(zhèn)長這個崗位。這次跳票行動,便是侯衛(wèi)東的飛躍點。
基本素質和機遇,兩者互相融合,缺一不可。
將每一位縣級領導研究無數(shù)次,寫在紙上冷冰冰的文字也就生動起來,變成了一個一個的故事。這就如三維動畫一樣,原本是一團亂麻,盯著它看,卻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著立體而生動的精彩圖案。隨著蔣湘渝的介紹,侯衛(wèi)東就將腦海中的形象與現(xiàn)實中的人逐個對照,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腦海中生成的圖像居然與真人很接近。
等到握手完畢,就是常規(guī)的程序,蔣湘渝主持會議,沙州市委組織部長趙東正式宣布市委決定,然后由侯衛(wèi)東作第一次就職講話。侯衛(wèi)東對這個講話也進行了精心設計。作為主持工作的縣委副書記,最重要的是分寸感,既要自信,又不能夸夸其談:一是時間不超過十分鐘,二是要充分肯定成津縣委、縣政府取得的成績,三是作一個一般性表態(tài)。
打開話筒開關,侯衛(wèi)東用略為低沉的聲音道:“尊敬的趙部長,明俊副部長,成津縣的各位領導……”
第一排是四大班子主要領導、沙州市委常務副部長粟明俊、郭蘭。后排則是縣委、縣政府的其他領導。
其中有主抓企業(yè)的副縣長周福泉,他平常外出考察的機會很多,打扮比成津普通的干部要時尚許多。他穿了一件真絲短袖,腰上扎著鱷魚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機,頭發(fā)遇到光線便閃閃發(fā)亮。他偏過頭對李致道:“侯書記是青年才俊,恐怕還不到三十歲,他滿了三十歲嗎?”
組織部長李致“嗯”了一聲,臉朝著主席臺,不再多說話。
“……我希望能與在座的所有同志們,心朝一起想,勁朝一起使,將成津的明天建設得更加美好?!?/p>
就職演說很快就結束了,侯衛(wèi)東刻意保持低調,演講絲毫沒有驚人之語,只是在最后,他說了一句既冠冕堂皇又意味深長的話。
趙東對侯衛(wèi)東的表現(xiàn)還是很滿意。
從沙州出發(fā)時,他擔心侯衛(wèi)東初掌一地,如果鋒芒太露而不懂收斂,將來工作就有可能遇到說不清的阻力。從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來看,侯衛(wèi)東很穩(wěn)重,第一次講話中規(guī)中矩,總體表現(xiàn)不錯。
一行人走出了縣委大樓,突然下起了大雨,這雨來得突然,空中形成一層水幕,打在地上“噼啪”直響。
侯衛(wèi)東道:“趙書記,今天晚上就別回沙州了,雨這么大,成津的路又不太好,明天再走?!壁w東對于成津的公路狀況很了解,見到這么大的雨,也就打消了回沙州的念頭,道:“看來侯書記留客的心很誠,感動了老天爺。”
縣長蔣湘渝馬上接口道:“今天在縣委招待所備了薄酒一杯,歡迎趙部長、粟部長以及市組織部一行,并為侯書記接風。”
縣委招待所是老式院落,高高的圍墻,茂密的大樹,房屋雖然老舊,卻很有歷史的滄桑感。
廚房里也是一片忙碌,縣委辦主任胡海親自到廚房督戰(zhàn):“劉胖子,今天是給侯書記接風,你要拿出點真本事。小楊,你還愣著,去檢查一下服務員,再給她們強調強調?!?/p>
從廚房出來,他又到客房,親自摸了桌子,檢查有沒有灰塵。身后的小姑娘道:“胡主任,今天這屋我擦了兩遍,沒有灰?!彼吹胶T诿矄?,道:“胡主任,床單是新買的,透了一次水,很干凈?!?/p>
胡海對準備工作很滿意,他跑了一圈,覺得身上有些汗,道:“溫度有些高,等會兒侯書記要喝些酒,喝了酒以后就怕熱,你把空調溫度降到26度,屋里才涼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