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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鐘勇去遲瑞成家的第二天,遲瑞成副廳長參加省黨政干部培訓團,去日本考察培訓了。培訓團快離開東京的時候,遲瑞成向團長請假,說是要看望一個老朋友。他來到東京僻靜市郊的一家非常有名的餐館。
他推開光亮的玻璃門,心滿意足。
餐館闊大明亮,象牙色的餐座一塵不染,刷著油漆的木制吧臺白凈得耀眼,墻壁涂成蔚藍色,上面還繪著淡淡的浮云。一幅嶄新的招貼畫釘在墻上,畫面上,一位穿和服胸佩美國國旗圖案的美麗的西方少女立在富士山前。在這大幅招貼畫的周圍,還環(huán)繞著一片書本大小的照片,都是衣著暴露的日本少女,正擺出各種誘惑的姿態(tài),眼波閃閃地嫵媚笑著。遲瑞成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再將臉轉(zhuǎn)向吧臺,看到吧臺后面墻壁的擱板上整齊排列著各色酒瓶,吧臺旁還放著一臺擦拭得熠熠閃亮的自動點唱機。一位窈窕的穿校服的日本少女低頭在點唱機旁的橙色小桌前,正翻閱著印制精美的厚厚的歌曲本,挑選著點播曲目。
他就近坐入餐座,一位穿著雪白制服的瘦高的侍應生前來。遲瑞成估摸著,準是這個勤奮民族的放學后打工的學生,便講起流利的英語,問起餐館的特色菜肴。果不其然,侍應生眼中頓然透出尊敬的神色,之后用帶著遲疑的英語介紹起來。點歌的日本少女回轉(zhuǎn)頭來,靦腆地看了看這位儀表堂堂的三十多歲的中國人一眼。
他點好飯菜,將那本上等羊皮紙的菜譜遞回侍應生。侍應生特意深深鞠了一躬,表示出由衷的敬意,輕手輕腳離開了。
不一會兒,餐館里回蕩起甜潤的日本抒情歌曲聲。
遲瑞成心生愜意,想:知識就是力量。這次出國培訓,一個團二十幾位正副廳級干部,卻只有自己能跟日本官員還有專家學者們交流,提出種種高層次的問題,其他團員幾乎都是張口結(jié)舌。所以臨別時,那些日本人也跟這位侍應生一樣,給自己深深鞠躬。我充分展示了泱泱大國新一代年輕領導干部的學識。想到這里,他聽著不知名的日本女歌手的深沉柔和銀鈴般的嗓音,不禁頷首微笑起來,身子靠到椅背上,帶點兒高傲端詳起鄰座來。那位肥胖的生意人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盤很像是水果沙拉的東西。
侍應生推著小推車過來了,停在他手肘旁邊。遲瑞成打量了一下,推車上放著烤架,下面是燃燒的炭火,十幾根銀制烤扦叉在推車正中那個碩大的瓷盤里,盤中有肉排有海鮮還有自己不知名的五彩斑斕的各種蔬菜,各樣調(diào)料還有一些搗碎的黏稠東西,盛放在環(huán)繞大盤的一圈精致小碟中。侍應生忍不住驕傲,就像這些菜肴是他親手做出的一樣,朝遲瑞成粲然一笑,然后微微弓腰,先端大盤,再將一個又一個小碟小心翼翼地端了上來。
不一會兒,遲瑞成面前的餐桌上擺滿盤碟碗筷,各色各樣的食物堆放得像小丘,新鮮,燦爛,閃閃發(fā)光。
忽然,餐館外傳來輪胎急剎車發(fā)出的特有的刺耳聲響,遲瑞成轉(zhuǎn)臉一看,兩輛警車突然駛?cè)氩宛^前的空地上。警車頂上的燈柱一閃一閃,紅藍交織的燈光映照在餐館玻璃窗上。之后,兩輛警車的后車門幾乎同時砰然打開,每輛車后跳下兩個警察,這四個警察迅速從餐館兩邊的門沖了進來,全端著手槍。接著,兩輛警車的前車門也打開,每扇前車門后飛快埋伏起警察,前車門后的這四個警察都伸直雙臂,雙手攥著同樣型號的手槍,卻都對準遲瑞成。遲瑞成和餐館所有人一樣,頓時愣呆了。
遲瑞成愛好廣泛,也常去靶場打靶,當然認識他們拿的是警界流行的英國“布希曼”沖鋒手槍,有二十發(fā)彈匣供彈。他見這八個警察個個精干強壯,動作準確利落。遲瑞成十分清楚:如果有半點反抗,立即被打成蜂窩爛泥。
他攤在桌面上的雙臂舉了起來,拿著筷子調(diào)羹的雙手越舉越高。
沖進門的這四個日本警察圍住他,領頭的用生硬的中國話吼:“座位站起,趴下!”
遲瑞成緊忙站起,再小心離開座位。警察們一擁而上,一下將他按倒在地,熟練地銬住他雙腕,然后迅速搜身。
遲瑞成莫名其妙,可在他們的槍口和推搡之下又不能不向門口走去。餐館里的人們無比驚愕,侍應生張大嘴巴,早把本該拿到的豐厚小費忘掉了。點歌少女卻笑笑,向遲瑞成投去欽佩的目光。出門時,一個警察在遲瑞成后背上猛力推了一把,讓他一個趔趄險些栽倒,接著遲瑞成被推入車中。
警察們一個跟著一個迅速鉆進警車。
遲瑞成忽而發(fā)現(xiàn),警車沒有拉響警笛,沙沙地駛向公路飛離餐館。
遲瑞成立即警覺起來,跟著想到出國前培訓時警告過的事情--外國情報機關的綁架案例。頓然,他大叫著沒命掙扎起來。后座上,那兩個不知是真的還是冒牌貨的警察死死按住他,前座上的領頭警察回轉(zhuǎn)身來,接著,遲瑞成太陽穴上狠狠挨了一槍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兩輛警車在一個很像是農(nóng)場的地方停了下來。遲瑞成被他們從警車里拖了出來。遲瑞成蘇醒過來,猛然掙脫他們手掌,像顆出膛的子彈沖了出去,這些穿警服的人連蹦帶跳一陣風似的追了上去。很快,遲瑞成雙臂又像被老虎鉗子夾住。他雙腳離地,被迅速架到幾間低矮的平房前。
遲瑞成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準確的,雙腳便亂踢起來,旋即招來一連串日語的咒罵,一只粗硬的手掌像刀棱猛擊在他胸口上,接著一只拳頭重重打在他小腹上,后面伸來的一根食指又狠戳到他耳后的神經(jīng)節(jié)上。頓時,他像被關上開關的電燈,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他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平房里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上。屋內(nèi)白墻上污跡斑斑,有些地方生著霉點,還可以看到點點凝結(jié)著的暗紅色的血跡。房間里又熱又悶,充斥著汗臭和尿臊味兒,空氣中還飄浮著鮮血特有的帶點兒甜絲絲的腥味。遲瑞成頓時明白了,這是外國情報機關的行刑地方,一下又暈了過去。笨重的橡木椅子在遲瑞成臀下“咯咯”響著,椅子是用螺栓固定在地上的。
他看不清坐在前面桌子后的那幾個人,屋里只有一盞臺燈,強烈的燈光籠罩住他和這把橡木椅子。臺燈放在桌上,燈罩扭轉(zhuǎn)過來,雪亮的燈光更增強了屋中的熱度。遲瑞成只能看見臺燈下在斑駁的桌面上移動的手腕或者手指,還有被手指夾住的香煙冉冉飄起的一縷縷煙氣。
漸漸地,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出了:四個男人坐在桌后,其中兩個歐美人、兩個日本人,他們的身體和肩膀一字排開。他們身旁還有一張小桌,桌后坐著一個日本人,臉沖墻,桌上的大型錄音機的工作顯示燈發(fā)出微弱的綠光,但沒聽見磁帶卷軸轉(zhuǎn)動的輕微的沙沙聲。
遲瑞成帶著哭音抗議起來。他聽見屋里只有自己的聲音,每當停頓下來,還能聽見這四個男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除了遲瑞成,屋里所有人都穿著襯衣,袖子高高卷起。
在臺燈的光芒中,他們出示起遲瑞成的銀行存款賬單明細的復印件,這些存款有國內(nèi)的,也有遲瑞成通過可靠關系存在瑞士銀行和美國銀行的。遲瑞成不知道情報機關是怎么搞到的,但這些存款一筆不差,還準確標明了每次存款的時間。每項工程完工之后,遲瑞成總要化名在銀行中存入一筆,數(shù)額大了就集中存入國外。田處長從來不吃獨食。但是,他決不屈服。
坐在他們當中的那位五十多歲的歐美人開口了,一口地道的普通話。他話音輕柔,很有禮貌,循循善誘。
“聽著,我可憐的遲瑞成。你會跟我們合作的,也許不是現(xiàn)在,但最后肯定會的。我們知道,你是忠于祖國的人,在這點上,我們跟你完全一致,北京站也是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的--幫助你們推翻中共,就像莫斯科站幫助你們的同行推翻蘇共那樣,這樣,就再也沒有力量能對你們構(gòu)成任何威脅了,不是嗎?不會再有反腐敗的刀架在你們脖子上啦。其他中國人也能生活在自由、民主、人權(quán)的天地中。所以,你為什么不跟我們合作呢?比你更高的中共干部也在這里待過,最后,他們總會合作的。難道不是嗎,遲先生?沒人能不跟北京站合作的,只要我們把這些賬單交給中共,你想,他們會怎么做?剛才,我們還給你播放了你的下級--那位田處長、主辦科長等等給你送錢的錄音。我們注意你已經(jīng)很久了。要知道,北京站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難道不是嗎,遲先生?沒有哪個中共干部能在這里撐到底的?!?/p>
遲瑞成抬起頭,向著燈光,臉頰上的汗水閃閃發(fā)亮。他聽著這位自稱是北京站高級情報官布雷茲的話語,腦袋不由耷拉下去,下巴杵在胸口上。然后,這位布雷茲又介紹起“黃雀行動”,說:1989年春夏之交,北京發(fā)生了一場政治風波。之后北京站便將遭通緝的幾乎所有民主運動人士都偷運到了大洋彼岸,從此讓他們享受榮華富貴。布雷茲告訴他,跟北京站合作,是既保險又前程無比美妙的事情。
他說:“遲瑞成,聽我說,你是條硬漢子。我們知道,也都看到了。但是,即便是你也撐不下去了,因為,我快失去耐心了。我的同事,”他朝身邊的那位年輕的歐美人點點頭,“喬治也已經(jīng)疲憊了。和我們北京站一起工作的,”他向那兩個日本人點點頭,“還有東京站,他們早就不耐煩了。親愛的遲瑞成,我想你也知道,中共對于證據(jù)確鑿的大貪官是不會有任何仁慈的大赦的。如果再不合作,我們只能把這一切提交中共的紀委了……”
到了下午,遲瑞成終于崩潰,錄音機的磁帶卷軸一直轉(zhuǎn)動著。
北京站的招募工作又一次順利結(jié)束了。
日本警車載走遲瑞成后,布雷茲、喬治和東京站的兩個情報官疲憊地站起身來,他們身體僵硬,然后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舒展起緊張的肌肉來。負責錄音的日本人把頭上的耳機摘下,把錄音帶倒回原來的位置。布雷茲向喬治示意,他倆走向隔壁的房間,里面桌邊圍著兩個日本人,一臺復雜的攝像裝置擺在桌上,墻邊放著播放監(jiān)控錄像的大型投影屏幕。然后,操作員控制著按鍵,技術(shù)員嘴里叼著煙,眉頭緊鎖,專注看著屏幕。每當他認為效果不夠好時,就向操作員做個手勢,操作員便按他的指示回放,再操作設備修飾起播放效果來。
布雷茲看后,命令起來:無論是錄音還是攝像,都要盡快制作成若干份,呈北京站和歸檔,再分送情報局各部門頭頭,尤其要盡快送負責情報分析工作的局情報部主任,局情報部是不會放過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的,最后這一切還要蓋上標明最高保密級別的印記。午后刺眼的陽光把東京的街道烤得滾燙。夕陽西下,陽光慢慢變成暗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