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哭鬼見這小娃娃在自己面前賣關(guān)子,恨得牙癢,卻也只好老老實實地答道:“是義氣么?”
“錯, 是信譽!”小弦說得興起,渾把日哭鬼當(dāng)做平日聽他講故事的玩伴,一根小指頭點點劃劃,直到發(fā)現(xiàn)日哭鬼臉色不善,方才警覺,悻悻將手放下,連忙送上高帽:“他說,這日哭鬼的武功雖然不錯,卻也算不得天下第一,但最可貴的便是他信守諾言,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更不欺瞞婦孺,所以才讓他心服口服。”
日哭鬼聽到此處,驚訝地張開大嘴半晌合不上,心中卻想自己這些年來修身養(yǎng)性果是不是白費功夫,居然能得到左天盧如此評價,也不枉隱姓瞞名,看來日后真要重新做人了。當(dāng)下看著小弦的臉色也似是溫柔了許多,氣也壯了:“這左天盧倒是了解我,知道我這人最講信譽,絕不做欺世盜名的事?!?/p>
小弦繞了一個大圈子,目的其實就是想日哭鬼遵從與自己的賭約,見他中計亦是暗中得意:“我下次見了這左天盧定要夸他有眼光……”
日哭鬼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性格乖張,一向沉默寡言,見到他的小孩子不是嚇得說不出話來就是哭做一團,何曾想會碰到小弦這樣一個口齒便利、腦筋靈光、調(diào)皮可愛的孩子,只覺得這數(shù)年來倒是第一次與人說了這許多的話,只覺得心懷大暢,暗中慶幸剛才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先吃了他。
二人說了半天,眼見天色已漸暗。小弦心系父親的安危,卻也不敢提出讓日哭鬼放了自己,只好說:“我肚子餓得咕咕叫,記得家里還有些野味,我們一起去吃些東西可好?”言一出口立時后悔,深怕說到吃東西又會讓日哭鬼想吃自己。
日哭鬼亦覺得腹中饑火中燒,卻絲毫也沒動小弦的念頭:“再往北走十幾里便是敘永城,我們今晚便在那里休息?!彼K于想到了自己抓小弦的目的,冷然道:“回擒天堡約有半個月的腳程,若是你這一路能不哭,我便放過你?!彼埔灿X得有些不好意思,放軟聲氣:“你放心,我最重信譽,只要你賭得贏我,便不會有性命之憂。”
小弦惟恐惹怒了日哭鬼,也不敢多說,只得收起對父親的掛牽,乖乖地隨著日哭鬼一路往敘永城行去。
日哭鬼嫌小弦人小腿短行得太慢,便挾著他一路飛奔。
經(jīng)了適才的對話,又立下了一場賭約,日哭鬼對小弦的態(tài)度亦是較為客氣了,再也不似初擒下他時拎著脖頸,而是一只手攬在他的腰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鶖⒂莱堑姆较蛐腥?。小弦初時只見兩邊的樹木快速往后退去,晃得眼也花了,腦中一片暈眩,漸漸習(xí)慣了卻覺得從未有過如此經(jīng)歷,大呼過癮,連聲夸獎日哭鬼的腳程,這一次倒確是語出真心,引得日哭鬼心里高興,更不愿怠慢了他,說話語氣亦是頗為尊重。
小弦性格活潑,天性通透,雖是一時見不到父親,但反正暫無性命之憂,倒也不急著脫身。他從未出得遠門,這一路上只覺得看到的任何東西都是稀奇有趣,不斷地向日哭鬼問東問西。日哭鬼本是提著一口真氣奔馳,不好開口說話,聽得小弦大呼小叫不停,更是對自己的武功由衷稱贊,只得勉強回應(yīng)幾句,又怕速度慢下來惹來小弦的嘲笑,只得強耗真元急急趕路,拼得一口內(nèi)息好不容易才到了敘永城,方覺得這幾十里山路當(dāng)真是趕得前所未有的辛苦。
敘永城位于川南的一片山地中,占地并不大,只是附近山區(qū)的居民大多來此進行一些物品的交換,今日正逢趕集,雖已是傍晚時分,倒也是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二人尋得一家小酒店坐下用飯,日哭鬼覺得口干舌燥,肌腸轆轆,心中思咐是否要在城中過夜。他行事一向謹慎,平日少在市集人多的地方現(xiàn)蹤,都是露宿于郊野中,原本打算用過飯后就趕路,只是這一路來耗了不少元氣,實在也需要休息。又想到自己大耗真元全賴這小鬼所賜,不禁恨恨地瞪了小弦一眼。卻見小弦手拿筷子,卻不吃飯,亦正呆呆的望著自己,沒好氣道:“你不是餓了么?怎么不吃?”
小弦輕聲道:“叔叔辛苦了,叔叔先吃?!?/p>
日哭鬼一愣,料不到這小孩子竟然如此有心。他平日少與人一同用餐,結(jié)交的又大多是江湖上的粗俗漢子,哪有這許多講究,小弦雖只是平日養(yǎng)下的習(xí)慣,卻讓日哭鬼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關(guān)切,不由心頭一熱,口中卻兀自對小弦斥道:“還不快吃,怕我看你的吃相么?”
小弦見自己一片好心,日哭鬼非但不領(lǐng)情,反而更兇了起來,心中委屈,小嘴一噘,再不敢言語。
日哭鬼看在眼里,亦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拍拍小弦的頭:“乖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小弦聽日哭鬼破天荒地軟語相詢,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幸好緊要關(guān)頭下想到了不能哭的賭約,連忙低下頭來吃飯,借機擦擦發(fā)紅的眼睛,心中直呼好險,口中應(yīng)道:“我叫楊驚弦,你叫我小弦便是?!?/p>
日哭鬼真心贊道:“好名字!”
小弦見日哭鬼臉色和緩下來,趁機問道:“你叫什么名字?若是叫你日哭鬼叔叔,似是有點、有點那個不怎么好聽?!庇值吐暪緡R痪洌骸澳忝髅魇莻€人嘛,做鬼有什么好?”
日哭鬼聽在耳中,心中卻是微微一震。這些年來他明里是龍判官的屬下,實為擒天堡中客卿,無甚實權(quán),卻亦讓人不敢得罪,每個見到他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他的不快,均是恭稱他一聲哭兄,自己亦幾乎忘了本名。此刻聽小弦無忌童言一語點醒,才突覺得這些年隱姓瞞名,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不由大是感慨,悲從中來。剎那間從前的往事流過心頭,便似呆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