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謝張大了嘴。陰謀的牢籠,不偏不倚地罩到了他自己頭上。他主掌神殿的時間,還不超過一年,是青夔歷史上最短命的大祭司。
“我真想殺了那個女人?!?/p>
慶延年和巫謝走的走,被抓的被抓,眾人散去。等到高唐廟中再次只剩下了清任和瑤瑤二人,憤怒的清任終于咬牙切齒說出了這句話。
但是他不能真的那么做。首輔的權力還很大,背后還有諸多貴族的支持,現(xiàn)在還不是殺他女兒的時機。
容許這樣的女人繼續(xù)做王后,清任已經(jīng)是忍而再忍。瑤瑤淡淡道:“你會怎么處置她?
“從此以后,將她徹底置入冷宮,只保留王后的名義。”清任道,“我只能讓到這一步。如果這樣她的父親還有不滿,那就不能客氣了。他也該知道,我本來有理由滅了他一族?,F(xiàn)在只殺他一個巫謝,已經(jīng)格外開恩?!?/p>
“現(xiàn)在要拔除慶氏是不可能的。不過他的父親對于這件事情,當不敢再置一詞,畢竟你們討價還價這么半天了?!爆幀幷f,“只是這一次以后,主上和慶氏也差不多勢同水火了。主上你這一方固然開始咄咄逼人,而首輔那一方也會格外留意?!?/p>
其實,挑起矛盾的開頭,再慢慢撕裂,才是清任的本來目的。不過此時,聽見瑤瑤的正確分析,他感到索然無味,身體和頭腦都一樣的疲憊,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燼。
“還要多謝你,”清任道,“不是你幫忙,沒有那么快就把他們抓出來?!?/p>
“呵,為主上效勞么……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瑤瑤頓了頓,忽然道,“你一直懷疑是王后的?”
清任點頭,“一開始我就認定是她。”
“那么多人,偏偏懷疑她。王后也不好做啊?!爆幀幏笱苤?。
“只是,如今雖然有了證據(jù),我總有些不踏實的感覺。王后畢竟是大家閨秀,用墮胎藥損害那些懷孕宮人,她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情么?”
殺死小公子固然是慶后自己拿的主意,但是扶搖草的說法分明是她暗示給巫謝的。巫謝已經(jīng)沒有辯白的余地,就算有,不學無術的他也不可能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當初瑤瑤指給他看的草藥,并不是扶搖草,而真正是一種劇毒的草藥,形貌很相似。他收買了高唐廟的侍女,從瑤瑤的苗圃里偷走了這種草藥,并且用它毒死了小公子?,幀幘驮谠瓉淼牡胤窖a種上了扶搖草。
那個侍女已經(jīng)被巫謝殺死滅口,沒有任何證人留下。
這一切都是在瑤瑤的周密注視下進行的。
“你――就沒有懷疑過,會不會是我?”她忍不住沖口而出。
“怎么可能是你?!鼻迦梧卣f。這話他自己都覺得無力,一方面他也有些恐懼地想到,為什么瑤瑤能揭出真相呢?難道她一直都冷眼旁觀、心知肚明?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這可怕的念頭從腦子里驅逐出去,“不可能是你,你一向那么冷靜?!?/p>
冷靜,這個詞語讓她一顫。
她冷靜嗎?根本就不是。如薜荔所言,不管她是否插手,小公子終歸是會死的。所有的青夔國王室后代,都會死于非命。她只需要心平氣靜地看著就可以了。可是她起身行動了,用了陰謀去報復慶拂蘭。
原來她也是在嫉妒著,在瘋狂地嫉妒著他的“那些女人”。
“我是化外之人,不懂得人世間的感情,所以當然冷靜?!彼魅坏卣f。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懂得她何以說出這樣的話,同時卻頃刻間氣息慌亂。
夜雨敲窗,院子中間那個飄滿浮萍的小水池,大約已經(jīng)漲滿了,嚦嚦啦啦的水聲不絕于耳,敲打著長夜的遐思?,幀幱行┗腥?。只是她不能再去看他的眼睛,生怕里面的痛楚太硬太脆,硌到了自己。
“我的孩子,畢竟還是死了?!绷季?,他說道,“也許我永遠不會有孩子了?!?/p>
她愣了愣。他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深切的痛意。她接不上他的話,只是沉默著。
“瑤瑤,瑤瑤,”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是愛我的人,你怎么能無動于衷?我的孩子死了,生下來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如果我不曾看見他來到這個世上,這痛苦或許還能承受??墒恰驮谖业膽牙飻鄽?,我卻無能為力……”
瑤瑤啞然。她并不曾懂得父母之心,第一次發(fā)現(xiàn)清任竟然因為喪子而痛苦如斯。
清任后宮里的那些孩子,究竟算是死于慶拂蘭之手,還是死于她自己的安排呢?
只有她和她的傀儡知道,青王室的悲劇是早已注定的。多年前,正是在這間高唐廟的黑塔底下,她用嬰孩的鮮血寫下了殘酷得近乎瘋狂的咒語。那正是她對湘夫人發(fā)下的誓言,詛咒青王室斷子絕孫。到今天,咒怨如期實現(xiàn),她卻感覺到了這漫長無盡的復仇為她自己帶來了沉重的壓迫感。
她從未后悔,他們罪有應得。她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如果她偶爾有所愧疚,她就認真告訴自己,絲毫不需要考慮清任的感情。但是這一晚,她卻無法面對清任痛苦的臉。她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從來也不曾心平氣靜。有時她寧愿相信,其實自己的咒語并未實現(xiàn),一切只是慶后自己犯下的罪孽。她猛烈地晃了晃頭,不愿再去想這個問題。沒有誰知道這個秘密,只要她自己不提。那些死去的生命,已然塵歸塵,土歸土,所有的復仇都不可能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