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邪魔?”看到地上抽搐的鼠尸,她陡然感到無以名狀的厭惡和寒冷,往后退了一步。紫電劍感受到了她的反常,悄無聲息地躍入她手中,發(fā)出淡淡的光。
聽過的……她恍然記起,那個關于西方吸血邪魔的傳說,她在蜀山的時候就依稀聽過。那時候心里就無端地緊了一下,總覺得異樣――不料,今日真的有相遇的一天。
“不必緊張,也不必驚慌――非常感謝你這一段日子來帶給我的美好,讓我宛如回到了活著的時候……但我知道好夢不能做一輩子。時間已經(jīng)用完了,我的天使將回到天上去了?!憋@然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羅萊士湛藍色的眼里陡然閃過奇異的微笑,他輕輕搖頭,將金杯放下,站起,“等我們跳完最后一支舞,你就要回到你的‘家鄉(xiāng)’去了,對不對?”
回蜀山?她終于在離開蜀山幾十年后,第一次念及自己的“家鄉(xiāng)”。
那真的是“家鄉(xiāng)”么?所謂的家鄉(xiāng),是必須要有什么召喚著遠游者回歸的人或者事的吧?
不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冰冷的手指再度牽起她的手,她不由自主地被帶著,一個旋舞,就在風中飛了起來――那真的是輕盈得如同在飛,完全不被任何有形有質的東西牽絆。
已經(jīng)是嚴冬,入夜后的大漠里依稀下起了小雪,從支提窟破碎的頂上翩然而落。雪漸漸積了起來,然而兩人踏雪起舞,卻輕得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胡旋舞、春鶯囀、合舞……很多飛天姿態(tài)都可以從西域的舞曲中找到痕跡,到了后來,就慢慢夾雜了羅萊士從更西地方帶來的舞蹈姿勢,簡練灑脫,舒展大方。
她的足踩踏著古老的地面,她的手在空氣中轉換出千回百轉的情狀,配合著他的舞。
她知道羅萊士一直在低頭看她,然而她卻一直別開了眼睛。
她看到雪花翩然而落,純白而晶瑩,然而在下落的過程中慢慢融化,變成雨滴樣打在她臉上。一切貪嗔癡妄,終將歸于無痕……那是多少年前誰曾經(jīng)淡漠地跟她說過的話?
她看到他的金發(fā)和自己墨般漆黑的長發(fā)一起在雪中飛揚起來,劃出漂亮的弧線,窗外的野玫瑰枯萎了,飛天女仙猶自在壁上獨自起舞,收藏所有的寂寞和驕傲,千萬年如一。
“一切貪嗔癡妄,終將歸于無痕。”――千年前,夢華峰上,古松下,有人那樣漠然對她說:“我們誰都無法幫誰,各自修得各自的因果罷了。你之所以放不下,是因為遇到‘障’了?!?/p>
曾經(jīng)那樣熟悉的眼,卻在千年后變得如同輪回百世般陌生。
那時候,她只是想和所愛的人永遠相伴。為了那個“永遠” ,她舍棄了凡世。然而,求得了“永遠”,卻被那樣的“永遠”磨滅了心中最初的一點執(zhí)念――如果修仙最后的結果是變成這樣,數(shù)千年前,她根本不會和靈修雙雙摒棄紅塵中榮華權勢,不惜一切地割斷塵緣入山修道。
她所求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永遠!
雪還在下,宛如夢幻。西域廣漠中的一切,終將也會如同千年前她和靈修在凡世的往昔一樣,變成一個幻夢吧?
她一定是又遇到了一個“障”,然而她終將勘破虛妄,回歸蜀山的千重青翠中,重新開始千年不息的修煉,并從這次的試煉中得到新的上升。
“呵,呵……”紫衣飛揚,她低著頭,忽然間忍不住冷笑起來,那是一種莫名的反諷和叛逆。多年的隱忍和沉默終于到了極限,她臉上露出不顧一切的光芒。
旋舞中,她的眼角余光里看到連綿的壁畫:飛天女仙起舞佛前,百花旋舞;然而在下一幅畫面卻是地獄變相,無數(shù)厲鬼仰起頭,眼里流露出痛苦和恐懼的光芒,那是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苦痛。
她的身子忽然間微微顫抖,痙攣著握緊身側舞伴的手――邪魔的手是冰冷的,同她一樣有些微的顫抖。然而緊握的手卻是那樣真切地存在,是那種可以抓住、正在抓住什么的感覺。其實,她千年的修煉,所要的也不過是一種這樣的感覺。
她曾經(jīng)妄圖通過修成不死來永遠抓住這種感覺,然而終歸知道永遠的可怕,如今,她只求能抓住眼前的一瞬。
“羅萊士……”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深邃。
她在這一剎下了決心。
――就這樣罷!就這樣永遠舞下去,讓那些什么仙魔的區(qū)別見鬼去!她再也不要回到仙界那樣的地方去,她寧可留在這個荒蕪的西域,和這個無法見到日光的吸血鬼一起,直到地獄的火蔓延上來,將他們一起吞沒。
――要么讓我死亡,要么讓我燃燒,卻絕對不要讓我在永無止境的歲月里,慢慢腐爛消弭下去!
“羅萊士……”她再度叫他的名字,唇角綻出一個微笑,想說出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