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身走出教室。他跟上來了。我松了一口氣,默默地走著,走到學校后面的池塘邊。遠遠的天邊,掛著一彎新月。深不可測的蒼穹,一絲云彩也沒有,點綴著疏疏朗朗的星星。涼風習習。池塘里的群蛙勝利地鳴叫,應(yīng)和著草地上得意長吟的蟋蟀,是夏夜心曠神怡的二重唱。他悄悄地看著我。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了,都慌慌張張地挪開。
“為什么不說話?卓雨山,你還真的為上了大學不開心哪?”
“誰說的?我要……”他咧開嘴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我要謝謝你,真的?!?/p>
“怎么謝起我來啦?”
“我知道,”他細心地瞅著自己的一雙大手,“沒有你,我是不可能的?!?/p>
我心里甜絲絲的。有他這句話,挨同學們罵,也值!
“明天就放假了,”我奇怪我的語調(diào)怎么會變得這樣輕柔,還有點害羞,“你到我家里過暑假,然后我們一起去大學,好嗎?”心突突地跳,臉燒得厲害。我舒了一口氣,終于有勇氣說出我心里演練了無數(shù)遍的話。他還是不說話。我只好再說下去:“寒假我就想請你去,可是怕同學們開玩笑?!?/p>
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瞅著我,兩顆眸子星星似的閃亮。他的身子慢慢挨過來,忽然又挪開,星星也熄滅了。
“我回姐姐家,幫姐姐在自留地干點活?!彼f,又低頭看自己的大手。
“不喜歡去我家?大家都說你追求我呢?!?/p>
“他們也說你追求我?!?/p>
“別以為我不知道,雨山。”我第一次如我心里想的那樣稱呼他,竟然來得那么自然,“我知道,你總是偷偷看我?!?/p>
“你不偷偷看我,怎么知道我偷偷看你呀?”
“好,你承認你偷偷看我了!你說,你為什么偷偷看我?”
“你人好,挺關(guān)心人。你漂亮,我不看也想看……回到姐姐家,我給你寫信。到了大學里,不管我們同不同系,我都來找你,好嗎?”
“不好!我都邀請你了,你拒絕,說明你不想見到我?!?/p>
“不是這個意思!”他急了,“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突然明白了!我怎么就沒有想到呢?雨山自尊心極強,一文錢難倒好漢。他姐姐生了女兒,帶著弟妹,生活艱難,不可能寄錢給他。但凡碰上需要花錢的事,他都離得遠遠的。兩年半普師,他只在今年春節(jié)去姐姐家一次――和籃球隊的一個伙伴,一夜一天,步行一百多公里。
“我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和你開玩笑呢!這次回家,還帶著行李呢,總不能步行一天一夜吧?多了你也不肯收,這十元錢,你拿著……推什么呀,又不是施舍,是借給你的,借期四年,等你拿到第一個月工資了,立馬還我,好嗎?還不愿意?那你就寫個借條,利息多少也由你定,這樣總好吧?”他卻還是把錢推還給我,我生氣了,喊,“卓雨山,你也太固執(zhí)了!我可要說出難聽的話來啦!對金錢過于敏感,錙銖必較,不管有怎樣的苦衷,都沾染了小市民的庸俗!……好吧,我收回我的邀請!”
“對不起,柳萌。”他看著自己的大手,喃喃地說,“對不起,柳萌?!?/p>
“手怎么啦?讓我看看你的手?!?/p>
我明明知道他的手沒什么,卻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看,輕輕握住,輕輕摩挲著。他反握住我的手,輕輕一拉,我就偎在他胸前了。從他只穿著背心的堅實寬厚的胸膛,散發(fā)出一股帶著男性腥味的熱流,突然裹住了我,我全身涌起了奇妙的電流。他把十元錢塞進褲袋,約定一星期后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