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萌萌,我明白。想到你,再難我也會硬著頭皮頂著。萌萌,你放心,我……我總能對付過去的?!?/p>
“現(xiàn)在,只有你我之間可以無話不談了。對別人,千萬不能隨便說話。哦,還有一件事。許大姐說,郭志遠去過她家里的事,對誰都不能說,只當從來沒有見到過。”
接連下了幾場氣勢洶洶的雷陣雨,接踵而來的就是漫長而酷熱的盛夏。
天天是攝氏四十度的高溫,校園像一個巨大的烤箱。揭發(fā)右派分子的大字報鋪天蓋地。外語系的反右斗爭也全面展開,許瑩對我信任有加。我忙著組織、主持和參加各種大會小會,不斷分析外語系的反右斗爭形勢,不斷匯報、請示,不斷找各種人個別談話。
所有情侶都屏聲斂息,校園里再也見不到成雙捉對的情人的身影了。中文系那對著名的情侶,男的已經(jīng)成了右派,女的整天關在寢室里淌眼淚。
只有在吃晚飯的時候,我才能在固定的餐桌上見到他。他的飯量減少了,而且吃得勉強。臉頰消瘦了,再也見不到原先洋溢在他臉上的自信而生氣勃勃的微笑。魂不守舍,呆呆地發(fā)愣,只有勉為其難的苦澀的笑。我明白,他這樣笑著,只是為了讓我放心??粗@樣笑著,我心里更難受。然而,面對碾碎一切的政治運動,我能有什么辦法呢?
每天,我抽出一小時看大字報,這是反右領導小組成員必須做的工作。然而,我真正關心的只是雨山班里的大字報。揭發(fā)馬晨星的大字報成了全校反右斗爭的一個熱點,卻還沒有揭發(fā)李群的,這就意味著雨山暫時還是安全的。
一天上午,校黨委組織各系反右領導小組成員參加中文系揭發(fā)馬晨星的大會。曾經(jīng)是自由講壇的大教室里只有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過道也擠得水泄不通。找不到雨山,也不便東張西望地尋找。曾經(jīng)何等氣宇軒昂、何等心高氣傲的馬晨星,現(xiàn)在變成一個頭發(fā)蓬亂、灰頭土臉的可憐蟲了,淚眼汪汪地檢討說,他寫《 宋彬彬外傳 》的本意是助黨整風,下筆時卻嘩眾取寵,用詞太刻薄了。他當場向宋彬彬鞠躬道歉,請求寬恕?;卮鹚氖且黄鹑缟胶艉[的口號聲。揭發(fā)斗爭開始了,老賬新賬一起算,從漏網(wǎng)的胡風集團反革命小嘍?,到未婚就和女友發(fā)生性關系的道德敗壞,到惡毒攻擊肅反,到對黨對社會主義的刻骨仇恨……馬晨星很快崩潰了,哭得像個鼻涕蟲,給自己戴上一頂又一頂大帽子,乞求給他一個戴罪立功重新做人的機會。
我暗暗希望雨山也能站出來揭發(fā),然而沒有。一轉(zhuǎn)念,我想這樣也好,雨山不是個會演戲的人。再說,現(xiàn)在雨山太積極了,不僅會引起群眾的反感,宋彬彬能不看出你心中有鬼?哦,還是以靜制動為上。
下午,校黨委決定揭發(fā)批判馬晨星的大會移師大飯廳,全校師生都參加。
第二天上午,我在寢室里參加小組會,漫談對昨晚參加中文系揭發(fā)批判極右分子馬晨星大會的體會。對面中文系一年級男生宿舍突然傳來急促的喊叫聲:“不好啦,右派分子要跳樓啦!”“快,抱住他的大腿呀!”我轉(zhuǎn)眼從窗口向外看。對面四樓的一個人頭攢動的窗口里,倏地蹦出一個長長的黑色影子,兩臂張開,雙腿滑稽地蹬著,在燦爛的陽光里宛如一個噩夢,劃出一道黑色拋物線,隨即是一聲巨大而沉悶的鈍響。我本能地把頭探出窗外。對面宿舍外的水泥路上,俯臥著一個中等個子身板結(jié)實的小伙子,紅背心,白短褲,呈“大”字形,腦袋歪向一邊,一動不動,腦袋下有黑色的漿液在水泥路面上無聲無息地漫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