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的一天,晚飯后,丹霞告訴我她下午看了大字報的感覺:陳建明肯定要被戴上右派帽子了,雨山好像是以觀后效。隔了一天,十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校黨委召開全校師生大會,總結(jié)了反右斗爭的輝煌成果,宣布下星期一開始恢復正常教學秩序。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在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吃晚飯的時候,我打了菜,向雨山吃飯的餐桌走去,他發(fā)現(xiàn)我向他走來,下意識地左顧右盼了一下。
“七點鐘,老地方等你。”我走到他旁邊悄聲說,隨即走向自己的餐桌。
夜色朦朧。我走出校門。小河邊的柳樹下,一個高大的影子向我揚了揚胳膊,我加快腳步。他轉(zhuǎn)身慢騰騰走上馬路,我趕上了,他又加快腳步。我們拐上一條通向公園、行人稀少的林蔭路。
“沒有誰追趕嘛,我們逃什么呀!”我按著胸口直喘氣,笑道。他也笑了,放慢步子。
我說:“你先說吧?!?/p>
他說,一個多月來小組揭發(fā)批判了四次,全班兩次。他起先是以不變應萬變,斷然否認所有揭發(fā),后來漸漸意識到,這是給宋彬彬提供他對抗運動的口實。他檢討自己對運動的委屈情緒,承認了三條不那么嚴重的,解釋了幾條,斷然否認兩條最嚴重的。他堅守了這條底線。全班批斗陳建明五次,都沒有讓他參加。前天上午召開班組大會,宋彬彬讓他和陳建明站在講壇前,他以為都要戴上右派帽子了,橫了橫心,也就止住身子的發(fā)抖了。揭發(fā)批判的四個同學都是針對陳建明的,他想,接下來就輪到他了。沒想到的是,宋彬彬上去宣布了兩個決定:校黨委批準,陳建明定性為極右分子,取消預備黨員資格,開除團籍、學籍;年級黨支部決定,卓雨山繼續(xù)接受群眾的揭發(fā)批判,加深對自己的罪行和錯誤的認識,以觀后效。
大學里反右斗爭已經(jīng)進入后期,各條戰(zhàn)線的反右斗爭卻方興未艾。雖然秋高氣爽,雖然是周末夜晚,公園里卻游客稀少。我們只碰到兩三對情侶,也是若即若離,默默無言,不像往昔那樣搭肩摟腰情意綿綿。也許,也和我們一樣,等陌生人走過去,確認不會被人聽到,情侶們才會說起話來。
“我們班就是一個右派也沒有!”我說,仿佛和誰爭辯似的。我不無得意地說了許瑩怎樣遭遇被指控右傾的壓力,何旭怎樣幕后支持朱瑞華借揭發(fā)劉蓓向我發(fā)難,我怎樣保護劉蓓,劉蓓怎樣不識好歹和我作對。
“萌萌,你做得對!”他緊緊抓住我的雙手,“劉蓓怎么可能是右派?萌萌,劉蓓會明白的。明白了,她會一輩子感激你!”
“誤解才好呢!”我大笑。差不多兩個月了,我沒有這樣開心大笑過,“劉蓓喜歡演戲,可偏偏是個蹩腳演員。如果她知道我在保護她,戲非演砸不可?,F(xiàn)在好啦,她一次次跟我鬧,戲就演得天衣無縫,比真的還真?!?/p>
“萌萌,你又聰明又善良,真好!”
他把我緊緊摟在懷里,動情地吻我。我也動情地摟緊他。在樹蔭下隱秘的草地上,我閉上眼睛,享受他的撫摸,親吻,吮咂……我呻吟起來。
“我得早點回去,”我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我不想全班同學都知道,運動剛結(jié)束萌萌就迫不及待和你約會了。明天上午我要參加系總支擴大會議,總結(jié)反右斗爭,這是慣例。下午五點,吃晚飯時間,不會碰到同學,你在老地方等我。我們找個地方點幾個你喜歡的好菜,為你壓壓驚……不要爭論了,這是媽媽來信反復強調(diào)的。媽媽又給我匯了二十元錢,我錢多得沒處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