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我不知道在哪里,周遭什么也看不清,心悸得難受。遠遠的,仿佛有大禍向我逼來。什么大禍?不清楚。不清不楚的大禍才更可怕。眼皮沉重,怎么也睜不開。拼命睜,睜開,又合上。一束方柱似的陽光,斜穿過幽暗的房間。光柱里泛動著無數(shù)的塵埃,顆顆都有芝麻大小,擁擠不堪。芝麻大的塵埃一顆顆爭著炫耀自己熠熠生輝的光芒,爭先恐后地向上浮,摩肩接踵地向上翻?;ハ嗯鲎玻ハ鄡A軋。被排擠沉下去的,惶惶不可終日;升騰上去的,得意揚揚。哦,我記起來了,是在我家房里,在床上。不對,哪有芝麻大的塵埃呀?又是四面八方襲來的大禍臨頭的恐怖。他在哪里?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喊:“雨山,你在哪里?”聲音仿佛悶在缸里。眼皮比死還沉重,睜不開。在黑暗中摸索,全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沒有棕繃的彈性,沒有被褥的柔軟,沒有令我心醉神迷的他的身體,只有冷冰冰的木條柵欄。他們把我關在這里了?是要給我戴上右派的帽子,還是要逼著我和雨山一刀兩斷?果然大禍臨頭了!透不過氣來。窒息。將死的恐怖。我死命掙扎,大喊了一聲:“雨山!”
我坐起來,驚惶四顧。走廊的燈光從氣窗透進來,兩排上下鋪靜靜地挨著兩邊的墻壁排開。冷冷的月光探進窗口,照出一排自修桌椅,也靜靜的,輪廓分明。我在自己的寢室里,沒有被揪出來。我松了一口氣,心依然悸動得難受。定了定神,我想起剛才的小組會。我和雨山相愛,礙著誰啦?雨山,你放心,他們不會得逞的。
不能按宋彬彬的如意算盤行事,必須采取主動。四天后的一個晚上,小組會剛剛開始,照例有一個短短的冷場。
“同志們,”我不失時機地抓住這個短短的冷場,誠懇地說,“經(jīng)過同志們真誠的幫助,我這幾天展開了激烈的思想斗爭,痛心地發(fā)現(xiàn)我上次的思想小結太不深刻了。請同志們再給我一次提高認識的機會。”
宋彬彬的優(yōu)點是,一旦作出決定了,往往嚴密周到,而且善于堅持到底。她也有明顯的弱點:思維不敏捷,突然碰到需要她當機立斷而她還沒有深思熟慮過的事情時,常常猶豫不決。我利用了她的弱點。我開始發(fā)言時,她一抬手,似乎想阻止我。我裝作沒有看見,自顧說下去的時候,她的手又垂下去了。
我在上次的思想小結上加了一頂思想右傾的帽子,變換一下內(nèi)容的次序,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調(diào)子作了一次巧妙的重復。只增加了兩點新的內(nèi)容。一是,挖掘右傾的思想根源的時候,我說:我爸爸是中學教師,媽媽是醫(yī)生,都是自由職業(yè),屬于小資產(chǎn)階級;爸爸去世早,我特別受了媽媽的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的影響。和媽媽抬杠說笑,我常常說媽媽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十足,媽媽呢,常常還以此為自豪。想不到這成了我右傾的階級根源了。媽媽,對不起,但不這樣,我從哪里去挖掘階級根源呢?二是,小結的最后,我說到了雨山。既然他們就雨山的問題圍攻了我一個晚上,我就無法回避。
“是的,卓雨山確實出身反動家庭,然而,解放時他只有十二歲。他是在紅旗下系著少先隊的紅領巾、佩著共青團的團徽成長的。我比誰都知道,卓雨山牢牢記著的是,家庭出身他無法選擇,走什么樣的人生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我感謝同志們?yōu)槲仪庙懥司?。我應該在政治上更嚴格要求他,幫助他改造自己,我還應該警惕自己的小資產(chǎn)階級溫情主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