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里的青尾蝎子?”
“是蠱。巫民的小女人早把蠱下在那小子身上了。那蠱是她自己血煉得的,叫‘兩心綿’。”
“兩心綿?”
“是同生共死的蠱。拿一公一母兩只蝎子,封在篾籠子里,相好的兩個人,各自抽出血來喂養(yǎng)。等到兩只蟲子有了種,再分開來。一只關(guān)在透光的篾籠里面,放在太陽下面曝曬,一只放在不透光的篾籠里面,就擱在旁邊。見光的那只不到一天就會被生生地曬死,然后不透光的那只也會死掉。這兩只蟲子磨成粉喝下去,兩個人都中了蠱。蟲子這東西也有情的,后死的那只看著先死的死在自己面前,就有怨氣,它恨??!這怨氣在人心里能活很久,那蟲粉在里面也會在生出一條新的尸蟲來,不過是半死不活的。但其中一條死了,另外那條就能活過來,從人心里咬個窟窿鉆出去,把人吃了。這中蠱的兩個人,就算是同生共死了?!?/p>
“那個巫女……自己殺了心里的蟲子?”
“是啊,”祁烈吧嗒吧嗒抽著煙袋,“想來也是凄慘得很,殺了自己心里的蟲子,連著把自己也殺了,只為了報復(fù)。那女人,自己心里也有怨氣,和蠱蟲是一樣的?!?/p>
“是么?”商博良低聲說。
他忽然間有些失神,不自主地拉動嘴角,似乎是想對祁烈笑笑,不過一種罕見的疲憊很快壓過了笑意。那笑容半僵在臉上,而后緩緩地散去了。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個朋友,”靜了許久,商博良輕聲道,“長得有幾分像她?!?/p>
“舊情人?”
“是?!鄙滩┝夹π?,倒是沒有否認(rèn),眉宇間略有一絲蕭瑟的神情。
頓了頓,他又說:“以前很對不起她。現(xiàn)在其實(shí)很怕想起她,可是偏偏忘不掉。小時候我父親說人一生,對得一時,錯得一世,總是不明白,現(xiàn)在才知道,大錯鑄成,真是一世也難忘的?!?/p>
祁烈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兄弟你,就知道是個懂風(fēng)流的種子,知道戀舊。我們兄弟這些粗人,是玩過了就算,以前的女人,別說一世不忘,想起來長什么樣子都難。不過男人丈夫,有幾個女人事平常事,對得起對不起說起來就婆媽了,你若是還記著人家,回去送筆款子過去是正經(jīng)。”
商博良扭過頭來看著他,眼神中滿是詫異。許久,他才莞爾一笑,搖了搖頭:“她已經(jīng)死了……”
“點(diǎn)著嘍點(diǎn)著嘍!”那邊石頭為點(diǎn)著了火坑歡呼了起來。一幫伙計(jì)急急忙忙脫得只剩犢鼻褲,把濕衣服圍攏到了火邊。精赤的身子聚在一起,仿佛一群大猴子一般,一張張忘了憂慮的臉。
祁烈嘿嘿笑笑,商博良也笑。笑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默默地看著窗外。漆黑的云天里電光一閃,照亮了遠(yuǎn)處蛇行的山脊,不聞雷聲,大雨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我說老弟,”祁烈悉悉簌簌地翻了個身,湊過來跟商博良搭腔,“你說去過寧州幻城崖,真的假的?”
夜已經(jīng)深了,伙計(jì)們奔忙一天,很快就橫七豎八的睡滿了周圍的地面。祁烈和商博良并肩睡在靠近火坑的地方,周圍此起彼伏都是鼾聲。
商博良也沒有睡著,枕著自己的長刀仰望大屋的屋頂,似乎在想著什么。此時他無聲地笑笑:“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了幻城,遠(yuǎn)遠(yuǎn)地在絕壁上,好像你登上去,就可以走進(jìn)那座城??墒且粫r陽光升起,又什么也沒有。每年,只有那一天那一時,好像是云霧開了個口子,讓你可以看見那座城市?!?/p>
“真的有城市?”
“不知道,遠(yuǎn)看真的像是一座城。羽人說是天上城,不過也許是幻覺,也許只是石山看起來像是城的模樣,”商博良輕輕吁了口氣,“不過若是真的城,多好?!?/p>
“媽的!什么破柴!恁濕!”小黑破口罵了一句。
他還未睡,在火坑邊就著余熱想把衣服烘干。
祁烈坐了起來,看見小黑手忙腳亂地拿著一根竹筒對著火坑吹氣,想把奄奄一息的火苗再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