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現(xiàn)場的絕大部分目擊者而言,這是他們一生中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夸父,但這第一次就讓他們過足了癮。尋常夸父的身高大約只能是人類的兩倍多,這一個卻足足有四五丈高,差不多是一個人的五六倍。這樣體形的夸父,在普通夸父部落里每兩三百年也未必能出現(xiàn)一個,每出現(xiàn)一個必然是足以以一當百的偉大戰(zhàn)士,眼下竟然會來到遠離殤州的鑫城,實在是匪夷所思。
一直到很久以后,路習之才知道,這名夸父并非來自于殤州,而是一直令人不可思議地蟄伏于越州和宛州交界處的北邙山中。盡管如此,在這一次令人震驚的追逐中,他仍然跨越了上千里的路程,翻越北邙山,一路追到了宛州腹地,窮追不舍,并最終進入到人類的城市中。
雖然這場追逐的起因、經(jīng)過對于看客們而言都是一片混沌,但他們卻很清楚最后的結(jié)局。沒有一個夸父能在人類的地盤活下來,在這里河絡(luò)會被強迫做苦工,羽人會被挑掉凝翅點做奴隸,鮫人會被剪掉控制方向的尾鰭作為觀賞品,但只有夸父,沒有任何活路。他們的力量太驚人,性格太堅韌,幾乎不可能被真正地征服,因此偶爾有受傷被俘的夸父,也只能安排進入角斗場,讓他們在血腥的格斗中失去生命。
但眼前這個夸父不一樣,他的巨大超過了人類的承受范圍,何況又是如此具有攻擊性。在異族的地盤上,等待他的只有一死。在他的身后,無數(shù)追兵正在扯著嗓子吆喝著,只是沒有人敢于靠近,只能用弓弩射擊。那些足以穿透人體的強弓,卻僅僅能射穿這個夸父的表皮而已,他伸出手輕輕一扯,帶血的箭頭就連著箭桿一把一把地被扔到地上。
“他干嗎死追著那輛馬車不放,搶錢嗎?”茶博士不知什么時候湊到路習之身邊,疑惑地問。路習之瞥他一眼,十分不屑:“你要是夸父,搶錢敢搶到宛州的城市里來嗎?你有幾條命?要我看,多半是那輛馬車里的人搶了他什么東西,否則他不會那么不要命的追到這兒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話,拉車的四匹駿馬中,終于有一匹無法承受長途奔逃的勞頓,前蹄一軟,跪倒在地。其他三匹馬卻仍在疾馳,轟隆一聲,馬車失去了平衡,倒翻在地。車夫踉踉蹌蹌地滾了出來,向著夸父跨出一步,似乎是想戰(zhàn)斗,但略一猶豫,拖著一條傷腿趕忙逃開,也顧不得馬車里的東西了。路習之發(fā)現(xiàn),雖然受了傷,這個人的步履仍然矯健非常,不像一個尋常的馬車夫。
夸父見到眼前的變故,腳下停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沖了上去。此時幾匹馬還在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拖動著車輪已翻到側(cè)面的馬車向前磨蹭,而追兵們卻反而停下了腳步,不敢靠近。
夸父大步上前,手中的樹干掄起,砰的一聲,韁繩斷為兩截,當先的一匹馬在這巨力的打擊下,幾百斤重的軀體整個飛了出去。他扔下樹干,就像是拔掉幾棵雜草一樣,扯斷了其余的韁繩,剩下幾匹馬不待他趕,撒腿狂奔而去。
那匹被他擊飛的馬一頭撞進了路邊的茶鋪,撞翻了好幾張桌子,各種碎片混合著或溫或燙的茶水四散飛濺。兩名茶客猝不及防,被馬壓到了身下,在巨大的沖力下當場被壓斷了胸口的肋骨,口噴鮮血而亡。人們這才意識到了害怕,開始亂紛紛地逃命。
“你說說這年頭有些人素質(zhì)怎么就這么低!”路習之眼淚汪汪地說,“都這時候了,居然還趁亂偷別人錢袋!他要是不掏走我的錢袋,那會兒我就已經(jīng)跑掉了,已經(jīng)跑掉了就不會看見后面的事情了……”
路習之有個毛病,喜歡看熱鬧,但以生命為代價去看異常熱鬧未免過于奢侈,所以他眼見著身邊的人都開溜了,自己也不甘、或者說不敢落后。然而剛跑出兩步,他覺得腰間有點異樣,似乎少了點什么東西,伸手一摸,錢袋子已經(jīng)不知所蹤,里面大約有價值半個金銖的散碎銀錢。
作為一個窮書生,半個金銖可是很長時期的飯費了,丟了不能不心痛。路習之當時并未意識到自己遭遇了竊賊,還以為是不慎掉落,趕忙回過身去,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中搜尋,哪里能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