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中,方起召抖了抖衣領(lǐng),揉了揉胸口,昂然地上臺。
人群嘩然起來。誰都沒有料到出這筆大錢的竟然是一個(gè)禁軍裝束的十四五歲的孩子。
“這孩子哪來那么多錢???”有人就在呂歸塵身邊問。
“可別小看孩子,這個(gè)據(jù)說是方氏的小兒子,他家里,能買下小半個(gè)南淮城呢?!?/p>
“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花錢捧姑娘?”
“別看得人家跟我們一樣,人家家里貌美的婢女成群結(jié)隊(duì),十三四歲就有丫鬟陪房了……”
“一點(diǎn)點(diǎn)薄禮,助姑娘的清音?!狈狡鹫俳吡ψ龀龃笕说臉幼?,不過還是看得出在色角面前他很局促。
色角沒有理他,只是斜著身子瞥著他。
周圍的人哄笑起來,這樣天籟的嗓子,本來大家也都不想一個(gè)富豪就花錢藏在家里,大家永遠(yuǎn)再聽不著。方起召覺得渾身都不對,進(jìn)不能退更沒臉,只能從托盤上抓了一把金銖要塞在色角手里。
色角閃開了,“你知道我是誰?”
方起召蒙得心上的女孩問自己問題,大喜,急忙點(diǎn)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們見過的,上次你和……”
“知道我是誰還敢來找死?滾!”
色角忽然做了一件呂歸塵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抬腿狠狠地踢在方起召的胸口,整個(gè)地把方起召踢翻下臺去!轟然巨響,方起召撞塌了臺面,書館里面亂成了一片。色角跟著竟然把臺上的九枝銅燈也舉了起來,用力投了下去,擋住了要沖上來的雷云正柯。九枝銅燈里的清油潑濺出來,灑在桌布上,燃燒起來,坐得近的兩個(gè)客人衣服也著了火。場面越來越混亂了,又有幾盞照明的銅燈被閃避的人群撞翻,書館里頓時(shí)就黑了一半下去。黑暗里反而是燃燒的桌布和客人的衣服更鮮明。
“著火啦!著火啦!”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書館里本來還不知所措的人都亂了,紛紛往外面擠去,伙計(jì)們急急忙忙地端著水去把火澆滅,卻擋不住人流。越來越多的燈被撞倒,周圍更黑了,隱約中呂歸塵只看見東宮的少年們變了臉色,一齊拔出腰間的佩刀正往臺上沖,方起召還想攔,但是已經(jīng)攔不住。
“呆在這里別動(dòng)!”姬野大聲喊。
他跳上前面的臺面,大步踏過一張又一張的桌子,被他踢飛的酒水和食物四處亂濺。然后他把最后一盞銅燈也踢翻了,借力跳到了臺上。周圍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呂歸塵看見他一腳飛踢向幽隱,把他逼退了。所有人這時(shí)都在往外跑,呂歸塵也想跑,但是他記著姬野的話,他要留在這里和他的新朋友在一起。他怕被人流沖走了,于是緊緊抱住了一根柱子。
臺上只有拳腳的聲音,東宮的少年們似乎也是擔(dān)心黑暗里誤傷了同伴,于是收起了佩刀。不時(shí)地有悶哼的聲音傳來,不是中拳就是中腳,呂歸塵豎起耳朵去聽,似乎都不是姬野的聲音,于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呃!”
呂歸塵心里一震。這回是姬野的聲音了,聽上去他似乎中了一擊。
“你掐我干什么?”黑暗里傳來姬野憤懣的聲音。
“我叫你趕快突圍??!”是色角清清脆脆的聲音。
“你別管我!”
呂歸塵覺得頭頂有風(fēng),他抬頭去看。
許多年以后,呂歸塵無數(shù)次地回想那個(gè)瞬間,生怕遺漏了任何的細(xì)節(jié)。
他看見了光,黑暗里只有那么一點(diǎn)火,是一根火絨,蓮花盛開那樣持在色角的掌中。她一手拿著那根火絨,一手摟著一根紅錦。紅錦拴在屋頂中心,本來是一個(gè)懸掛在臺中央的錦球。色角抓著這根紅錦蕩了出來,就像蕩秋千那樣,她在絕高處揭開了自己的面具,抖開了長發(fā)。呂歸塵的眼里,那一瞬就是陽光灑落的情景。那么長的一束金發(fā)潑灑開來,映著燈光,把人的眼睛都照亮了。在那抹陽光下,女孩子抓著一根紅錦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那是個(gè)羽人,而且只是一個(gè)羽族的年輕女孩。
女孩兒落在呂歸塵的身邊,她似乎可以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一把就把藏在呂歸塵身后桌子下的老板抓了出來,“喂,把我的工錢結(jié)了吧!”
“唉!姑奶奶你惹的這個(gè)事情怎么算?你還要我付錢!”老板哭喪著臉。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啊?”女孩兒使勁晃著他,橫眉立目,“誰要你放這種垃圾進(jìn)來的?我不單要工錢,我還要你賠我呢?!?/p>
“賠你什么?”
“看見這人我惡心!”
“人家就是送錢,送錢送花給色角,有什么不對?你不要他們的,偏要我的!”
“看得起你才要你的!”
“我沒錢!”
“吝嗇,我知道你貪財(cái),出錢就肉痛!我就是要讓你這個(gè)老兔子肉痛!”
她失去了耐心,干凈利索地一拳砸在老板面門正中。老板翻了翻白眼昏了過去,女孩子在他腰里摸了摸,開心起來,“找到了找到了?!?/p>
她掂著一只沉重的皮囊,眉開眼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