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歌謠,母親都會唱。不會唱的,買回來曲譜,也就一首一首地學(xué)會,再唱給她聽。母親嗓音清甜,即使年老之后,聽起來也如同少女,是糯脆的南方口音。為她唱歌,為她誦古詩,與她對話,在她看來十分重要,絕不忽視或忘記。最終,她又會告訴她,科學(xué)常識要說服我們的是,月亮本身沒有光芒,清涼如水的月光,是它折射的太陽光線。月亮上其實并沒有桂花樹,也沒有白兔。這是一個絕對荒蕪的無情的星球。有起伏的山嶺,碗狀凹坑結(jié)構(gòu)的環(huán)形山,以及叫做月海的平原,而所謂平原,遠(yuǎn)望時就是球體上的斑狀陰影。沒有大氣,也許有一些冰。如此而已。這個不毛之地,無法成為人類的樂園,也不是為人類而存在。就像無數(shù)螺旋架形狀的壯麗星系,是為一種秩序和規(guī)律而存在,絕不是為了人類。哪怕人類對它百般試探和琢磨,都是無用。一輪完滿冰冷的月亮,維系著它與地球之間的距離。這是它的尊嚴(yán)所在。它的明凈潔白,滿缺變化,同樣,也是為一種秩序和規(guī)律而存在。人對自己的處境,其實沒有絲毫把握。因為宇宙中還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存在的暗物質(zhì)。暗物質(zhì)是人所無法見到的無法想像的存在。
如果沒有被告知,大多數(shù)事物都具備錯覺或者想像。因為人只相信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不能夠相信他的心抵達(dá)不到的事物。人與他的偏見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一面無法被打碎的明鏡。他走到哪里,見解的影子跟隨到哪里。
所以,她說,也許可以認(rèn)為,你所感知到的一切物質(zhì),其實都是由你的意識構(gòu)成。意識從不消逝,一次一次輪回反復(fù),如同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的夢魘,使你漸漸相信它是真實的一面,而你的生命,則是對岸的海市蜃樓。你在空中捕捉花影,內(nèi)心焦灼深刻。這不是你的過錯,因為,在我們的幻象之中,這可觸及可念想的,大大小小的一切,都可以是一種焦灼深刻:疼痛,欲望,躥上高空的煙火,可望不可得,得而厭之,厭之不可棄,輾轉(zhuǎn)反側(cè),懺悔,激越……你沒有過錯。你只是不懂。因為你無法懂。你不明白超越你可觸及可念想的范圍之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哪怕是從原子開始。你如同一只沒有離開樹洞范圍的螞蟻,螞蟻群落中的一只,細(xì)小卑微,在這無盡繁盛的繁殖之中,在這潮濕逼仄的處境之中。這是你的意識得以存在的基礎(chǔ)。你不知道樹洞之外是樹林,樹林之外是森林,森林之外是高山,高山之外是平原,平原之外是大?!阍趺纯赡苤罆写蠛?。你從未見過它,也想像不到它。你只能堅定地維持自己的原則,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樹洞,不可能有大海。說世界有大海的人是癡妄,他們唯心而不唯物。說有大海的人,未必也真的見過大海?;蛟S他也只能是一只螞蟻。但他與你的不同,是,他是一只雖然沒有見過大海但相信有大海的螞蟻。所以,他是一只有信仰的螞蟻。你們之間的區(qū)別,就只是,信仰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