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一周,回來第二日去單位,車子怎么也打不上火,儀表燈也不亮,就曉得電瓶又跑了電。碰到這種事,我皆是找勇舅。我站在院子里等,勇舅接了電話一刻鐘就過來了。他的車頭挨著我的車頭,車蓋打開來,拿出紅黃兩股線,兩頭皆有夾子,一頭夾住他的電瓶一頭夾住我的電瓶,立時我車子的發(fā)動機就響動起來。他收了線,一面合車蓋一面道:你搞過兩三回這樣的事了,要換電瓶了。我說是,就是懶,換個電瓶卵大個事。遂遞煙,兩個人站在樹下抽煙扯談。我問他崽怎么樣,讀書了吧。他道二年級了咧,成績好,不要操心;背英語背唐詩,流利得不得了。我說那好,有出息。他說難講,小時候聰明,長大了未見得也聰明?!拔椰F(xiàn)在是每天接送,全職為他服務(wù)?!蔽矣謫柪盍嶙罱γ醋?。他道她還不是那樣,一天到晚忙,在衡陽做商業(yè)街,做得倒蠻成功,就是不管崽。李玲是他老婆,在一家蠻大的房地產(chǎn)公司當(dāng)執(zhí)行副老總,是個女強人。但談到她時我只覺得勇舅的口氣似有不爽。我轉(zhuǎn)而就扯起其他的事。扯了幾分鐘,他說哦,你要上班吧,我還有事,一同走嘍。
勇舅大名叫張強勇,是我一個周姓朋友的小舅子,周朋友開一家做電子產(chǎn)品的公司,勇舅幫他打理日常事務(wù),也住在姐夫家。姐夫一個崽叫小寶,喜歡纏這舅舅,舅舅則天生對細(xì)伢崽耐煩,小寶一口一個勇舅,要打電游,要玩魔術(shù),要這樣要那樣,勇舅就左支右絀,一臉仔細(xì)。我們遂學(xué)小寶的口氣,叫張強勇做勇舅。一喊喊了好多年,改不了口。他姐姐張英總是拜托我們,要跟勇舅找個對象?!岸既畾q了,還不動婚姻?!睆堄⒌?,“介紹就介紹了一個排的人,沒一個他看中的。太挑了,你們要勸勸他咧?!庇终f哪個要是跟勇舅搞成了對象,她要送一雙皮鞋給他穿。有幾個熱心朋友聽了這話就給勇舅牽線搭橋。果如張英所言,他一個也看不中。我沒有過當(dāng)月老的經(jīng)驗,但有一回,有個都市報的女記者采訪我,約的地方是一個茶樓,采訪完了那女記者沒有走的意思,尚有余興繼續(xù)跟我扯談。見面時她遞了張名片給我還沒來得及細(xì)看,這時拿出來,才曉得她的芳名叫李玲。我覺得她談鋒甚健,人亦機靈,大約二十六七歲模樣。忽然想起張英的皮鞋,忙問她結(jié)婚了沒有。她搖頭說沒有?!罢勁笥蚜藳]有?”仍是搖頭說沒有。我遂跟她介紹勇舅,很文學(xué)地將勇舅描繪了一通,夸他的聰明,夸他的能干,又夸他的為人同性格。她羞羞地聽著,半天無語?!霸趺礃??你表個態(tài)?!彼允切咝叩牟蛔雎?。我看了看表,才夜里九點不到。正好那茶樓離周家很近,我就說,你要是同意,我現(xiàn)在帶你到他家去看看。你好歹瞄一眼,不滿意轉(zhuǎn)背就走,滿意了你跟我說,我再下回約你們見面。說完我起身就走,走了兩步,聽到背后鞋跟聲音跟了來。周家一家人皆在,勇舅在小寶房里陪他打紅警。我走進去跟勇舅說了,他走出來招呼。我遂介紹雙方。張英很高興,忙拿果點出來,又特地泡了巴西咖啡?!袄钣浾撸蜌?。”李玲反而沒了矜持,顯得很大方,拿了一塊芝麻糖送到口里。周家有兩個客廳,我說今晚好像有足球賽,我們到隔壁客廳去看球賽?;仡^對勇舅同李玲說,你們在這里扯扯談。說完對周朋友夫婦使個眼色,我們便退了出來。哪里來的球賽。我們就坐著亂按電視。一面我又夸了一把李玲,說她聰明有才,是報社的記者。張英說哦呀,她會看得上我家勇舅不呢?我說男女的事,靠的是一個緣字,么子看得上看不上。閑扯了半個來鐘頭,聽聽外頭好像沒什么動靜,走到外頭客廳一看,人呢?事后張英跟我說,這個勇舅呵,看么子人都看不上,偏生看李記者一眼就來了電。坐了不到一刻鐘,兩個人就邀了出去看電影,連招呼都沒跟我們打一個。老何噯,這回你有皮鞋穿啦!真的,三個月之后,勇舅與李玲連結(jié)婚請柬同皮鞋一起送到了我家中。這是我唯一的月老經(jīng)歷。
婚后不久李玲離開了報社。她在采訪中認(rèn)識一位房地產(chǎn)大佬,大佬覺得她蠻能干,又結(jié)識許多社會資源,就要她到他公司里做事,一去就給她十萬年薪。后來她干得很出色,慢慢就提了她當(dāng)常務(wù)副老總,將一切日常事務(wù)交給她打理。她公司的項目四處開花,近年是在衡陽開發(fā)商業(yè)步行街,做得熱火朝天。人呢卻很少回長沙,生了崽月子沒坐滿就到工程上去了。慢慢,兩口子關(guān)系就不對勁了。我到周朋友家去,張英就跟我講勇舅的事,一肚子對李玲的不滿?!八腔鼗亻L沙,要抱崽,崽都不認(rèn)她,朝后頭躲。你看像么子做娘的?!庇终f她賺了錢,地位也提高了,老板還獎了她一臺寶馬車。她太強大了,就看不起我家勇舅了,嫌棄他沒出息,沒事業(yè),也沒有錢。我看他們遲早要完蛋。
前一陣我電腦壞了,我又叫勇舅來修。勇舅其實是個心靈手巧的人。電器呵機械呵他無所不會。我站在他身邊扯談,又問到他崽,勇舅很驕傲,說他跳級了。“真的會讀書,你看著他整天好玩吧,只要一考試,保證全年級第一!”又問李玲,勇舅表情沒了,淡淡地說,離了,上個月辦的手續(xù)。然后不再做聲,修完電腦就走了。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覺得這根紅線沒牽好,反而害了勇舅。但又覺得勇舅并不傷悲,說起崽來極是興奮,仿佛讓他看到了不遠(yuǎn)的未來。窗外是冬日的寒風(fēng),我想起林肯說過的話:在嚴(yán)冬一無所有之際,唯有希望與美德依然存活……我想這兩樣世界上的好東西,勇舅他都不缺,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