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當東在歸途中的一個重要發(fā)現(xiàn),是中國生產(chǎn)力低下,導致的貧富懸殊,兩極分化。他一路上看到中國一些被城墻四面包圍得嚴實的小鎮(zhèn),不但街道很窄,除了衙門及在職官吏的房子稍稍高大一些外,其余幾乎都是低矮的棚戶區(qū)。這些英國人清楚中國有禁止奢侈的法令,有錢而無勢者住房和衣著都受到限制,不準超越歷朝歷代規(guī)定的制度。他這樣解釋,一個生產(chǎn)力低下的國家,富人越闊綽,窮人必然越貧困;富人占用過多的勞動力來滿足他們的奢侈生活,窮人就連起碼的必需品都得不到了。而在歐洲因為近代工業(yè)帶來了生產(chǎn)力的解放,物質(zhì)和文化生活資料極大豐富起來,絕不會出現(xiàn)中國這樣通過強行抑制消費來制造低級的窮人和富人之間的平衡。
英國使團一路還注意到,中國人生活欲望很簡單,勉強吃飽便知足了,并不企求發(fā)財致富。這也就決定了這個國家不求上進,缺乏追求,少有活力。斯當東在書中說,應(yīng)用某種新的方法大規(guī)模生產(chǎn)某一種用品從中牟利,在中國也許沿海大城市少數(shù)人會有這樣的想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思想。中國人的精明幾乎都用在算計別人,特別是可以任意欺負的窮人。而在中國"差不多每個村鎮(zhèn)都有專門利用別人窮困的人",以拿窮人開心來顯示自己的高貴,以占窮人的便宜來炫耀自己的精明。英國人還議論到讓他們感到扎眼的當鋪,中國法律允許高利貸,說明中國的大多數(shù)人只顧眼前不顧未來,大清國也已經(jīng)不可能有未來。當然,他們也看到了中國人具有適應(yīng)任何生活環(huán)境的本領(lǐng),運河沿線的湖泊沼澤地,只要發(fā)現(xiàn)有一小塊略微高出水面的地方,馬上就會在那里擠滿簡陋的茅棚草舍。這是一個生存能力很強的民族,也是一個隨遇而安的民族。
在山東臨清,英國人重點記載了這樣一件丑聞,似乎讓他們"大開眼界"。當英國船隊出現(xiàn)在這里的運河中,附近村鎮(zhèn)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來看稀奇,有些人還擠到河邊停泊的駁船上,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有條駁船不堪重負,船尾嘩啦垮塌,一些人失足掉進河里,這些人看來都不識水性,在運河中撲通著大喊"救命"。但岸上和船上的所有人都無動于衷,自顧爭看遠處航船上的外國人,沒有誰想到要設(shè)法去營救這些將要被淹死的同胞。只有一條單人劃子沖著出事地點劃過去,但不是去救人,而是去搶落難者浮在水面上的帽子。斯當東在他的書中感嘆:"中國人把家屬關(guān)系看得如此重,但卻缺乏一般的人道心,既不設(shè)法拯救遇難的人,也不阻止在最危急時候貪圖小利不顧及他人生命的舉動。"瑪嘎爾尼如何評價這件事,沒有見諸文字的記載。但是,他的觀察一定會比斯當東更尖銳和深刻,"哀莫大于心死",一個對落難同胞如此冷漠的民族,不可能是強盛的民族。
還有中國奇怪的軍隊,也讓瑪嘎爾尼一行心中竊喜。那是在北京附近的通州,他們準備登船離岸的時候,清政府特意安排中國軍隊列隊歡送英國使團,大概也包括了向"紅毛英吉利"炫耀武力的意思?,敻聽柲釁s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觀察中國的軍事實力。他們來時沿途看過中國破舊的水師戰(zhàn)船,卻還沒有見識過那支從山海關(guān)外橫掃大江南北的八旗軍。從文字的記載可以看出,這次列隊出來的正是一支八旗子弟兵。在一座廟宇前,這些清兵身穿五顏六色的制服,看上去根本不似可以打仗的戰(zhàn)士,而像舞臺上的表演者。斯當東用了嘲諷的口吻:"他們穿的是打裥的短衣和短裙,腳上穿一雙厚底的緞靴,既笨重又女里女氣,沒有一點軍人氣概。"隨即挖苦道:"好在這座廟宇有貼在大門上的神像來保護,外面鬼怪不得進來,這比這些士兵似乎還更可靠些。"
應(yīng)當說,這些都戳中了那個時代中國問題的要害,可惜沒人認真去理會和思索。當時,乾隆派了一個被稱為"松大人"的皇室宗親一路護送英國使團回廣州,大概也在搞英國人的情報,每天都要寫材料奏報瑪嘎爾尼使團的言行,用快騎送至熱河行宮。奇怪的是,對英國人這樣一些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入骨三分的議論,卻不見乾隆爺有任何的反應(yīng)。"松大人"名筠,出身皇族,官至閣老級,賞穿黃馬甲,顯然是乾隆的親信重臣。據(jù)傳此人思想還算開明,一路與瑪嘎爾尼船挨著船,有過不少次長談,大概在奏折中說過與英國很有必要進行交往的話,乾隆因此對英國使團的態(tài)度也有了一些轉(zhuǎn)變。他在給松某的敕諭中說:"英國方面提出的種種具體要求,朕都拒絕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朕認為這些要求不當,而是通過這些要求將要產(chǎn)生一些新的事物和情況,在朕這樣高齡的人應(yīng)當慎重考慮而不應(yīng)當驟然應(yīng)允。"他還讓松某轉(zhuǎn)告,英國特使非常注意他們的商業(yè)利益,朕將盡力予以保障,并且決定很快就會派一個新總督去廣州主持其事。然而,英國使團此時已經(jīng)看清了大清國外強中干,再也無需用這種費時費力的方式同中國打交道了?,敻聽柲崆那母嬖V隨行人員:"中華帝國只是一艘破敗不堪的舊船......我們只需幾艘三桅戰(zhàn)艦就能摧毀其海岸艦隊。"
歐亞兩大帝國的這次碰撞,讓人不得不驚異于海洋將你與世界隔開還是將你與世界聯(lián)系在一起,所出現(xiàn)的差別竟如此巨大。英國被廣袤的海洋開闊了視野,即使實現(xiàn)了"日不落",仍在朝著新的追求目標前進,由此煥發(fā)出無窮的活力。乾隆被厚重的長城和紫禁城重重隔離,成了名副其實的"井底之蛙",將自己以往幾次西征的武功夸得比天還大,親自撰寫《 十全武功記 》,自號"十全老人"。閑著沒事便賣弄肚里的墨水,一生積詩42000余首,幾與《 全唐詩 》數(shù)量相等。如果單純作為一個文人,有這樣的創(chuàng)作勁頭兒也許值得稱道,說不定還能參與作協(xié)主席的競選,獲得"著作等身"之類的贊譽。而作為一國之君,如此沉溺于尋章摘句,咬文嚼字,表露出來的是志得意滿,故步自封,潛伏下來的是一個國家失去前進目標的嚴重危機?,敻聽柲崮且痪淅衔灼攀降闹湔Z,讓中國地動山搖,僅僅48年之后,一場鴉片戰(zhàn)爭便降臨到了中國人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