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有音很后悔自己前段時間對丈夫周建業(yè)的懷疑以及采取的那一系列小行動,冷靜下來想想,感到自己很可笑,比邢小美還可笑,她已經把自己混同為普通的女人了,而身為省委副書記的妻子,她不應該按普通女人的標準衡量自己。周建業(yè)讓她追求自己的理想,那么她的理想是什么呢?顯然不是愛情和金錢,更不是權力,作為一個社會的人,兼濟天下恐怕是周建業(yè)所祈盼的。
這天,祁有音早晨剛要出門上班,父親的電話來了,父親是抗日老干部,平時不怎么給祁有音打電話,知道女兒和女婿的身份,小小不言的事情就讓家里的保姆做了,父親與祁有音不在一座城市生活,離休后父親選擇了老家,母親年齡也大了,老兩口在一起相伴,雇了個保姆,祁有音每逢周日都要打電話回家問候,好在父母身邊還有一個孩子,祁有音的弟弟,祁有音也就比較放心家里了。
父親親自打電話來一定有要緊的事情,祁有音未聽父親說什么心就懸了起來。
父親果然在電話里說:有音,這幾天晚上我常做惡夢,夢見我從前犧牲的老戰(zhàn)友,他們說想我,喊我去找他們呢。我已經八十多歲了,生命恐怕沒有幾天了,我這條命是在戰(zhàn)火中撿來的,可救我的那個人卻死了。那是個年輕人,一顆炸彈飛過來,他眼疾手快把我壓到了身底下,他卻死了,過去我跟你說過這事,現(xiàn)在我很想找一找這個人的家眷,看他有沒有孩子,我想我不能欠著人情離開這個世界吧。
父親說的這件事祁有音早就爛熟于心了,當時打仗的地方是一個偏僻的山嶺,離山嶺不遠處有一個村子叫長水村,祁有音有年冬天帶著周建業(yè)去過那個村,據(jù)父親說那個救他的人很可能當時就住在此村。可車沒進村就不聽使喚了,漫天的大雪,冰凍的路面,把周建業(yè)的司機急出了一頭汗,車仍是開不進去,最后還熄火了。祁有音與周建業(yè)只好掃興而歸,卻惹得父親老大不高興,說他們吃不了苦。
周建業(yè)當時還跟父親調侃了一句:爸,不是我們吃不了苦,而是苦不讓我們吃。
現(xiàn)在,父親又提起了這件事,祁有音深知父親的心情,便安慰了一下父親,說她一定會再去長水村尋找那位救命恩人。
到了單位,祁有音想打電話把這事跟周建業(yè)講,又想起他們之間的約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上班時間不談家事。祁有音只好等下班以后再跟周建業(yè)講,同時她心里突然不安起來,覺得父親給她打這樣的電話似是一種不祥之兆。
正想著,祁有音的手機響了,弟弟帶著哭腔告訴她父親患了胃癌,已經晚期了?! ?/p>
祁有音聽罷,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了,媽怎么樣?她顫著聲問。
弟弟說:媽還不知道呢,不敢把這事告訴她,怕她受不了。
祁有音匆匆說:好,我馬上回去。
祁有音給周建業(yè)發(fā)了手機信息,又跟辦公室打了招呼就直奔長途汽車站,趕到家的時候已是下午。父親顯然還不知道自己的病況,醫(yī)生要求開刀治療,說胃上長了一個良性瘤。父親執(zhí)意不開刀,理由是自己身上的刀疤夠多了,于是只好由著他在家里保守治療,煎點中草藥。父親離休后,一直研究中醫(yī),到了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的地步,經常自己給自己開藥方,連醫(yī)院的醫(yī)生都很服氣?! ?/p>
祁有音突然而至,父親顯然很驚訝,怎么早晨剛打過電話,下午就趕回來了呢?
祁有音不敢流淚,父親問什么她就嗯嗯什么。
父親氣色枯黃,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祁有音聽父親說著話,內心不住地翻卷,父親這輩子太不容易了,年輕時扛槍打仗,中年時遭遇文革,晚年又患了癌癥,人生的所有苦難幾乎都讓他嘗盡了,父親真可謂是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咸水里煮三次,在清水里洗三次的人。戰(zhàn)爭年代的事她不知道,文革期間父親遭受的慘狀至今歷歷在目,紅衛(wèi)兵用皮帶抽打父親,用開水澆父親,更為殘忍的是他們要父親天天跪著,直至跪上一百天,父親的膝蓋全部跪腫了,甚至流膿出血。母親心疼父親便給他縫了一個棉墊,她乞求紅衛(wèi)兵讓父親跪在棉墊上。紅衛(wèi)兵講了一個條件,如果父親跪在棉墊上,那么母親就要陪跪,為了父親的膝蓋,母親答應了,她看到父親每天跪到棉墊上,她便跪在一邊陪父親。冰冷的水泥地,母親的腿不時抽筋,父親心疼母親,將棉墊從自己的膝蓋底下抽出來遞給母親,想讓母親墊上,兩人你推我拉地推辭,被一個紅衛(wèi)兵看到了,叫嚷著說兩個反革命分子搞資產階級情調,棉墊被一把火燒了。父親跪滿了一百天,有將近兩百天的時間不能行走,祁有音這才從母親嘴里得知父親的膝蓋下方受過槍傷。后來,父親走路的時候總是節(jié)奏緩慢,戰(zhàn)場上的英雄本色好像再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