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含之本人就是一個人才,清華大學建工系畢業(yè)的高材生??上У氖牵厴I(yè)在知識分子走麥城的年代,英雄無用武之地,被發(fā)配到市一中教了幾年幾何。還多虧了薛村,一手把他調(diào)進市工總來的,從工程師干起,一直干到副總工程師、總工程師。兩年前公司總經(jīng)理因貪污罪被捕,又是薛村親自點將,讓連個黨員都不是的他,走上了總經(jīng)理的崗位。但專業(yè)他一直沒丟,他把公司里的行政事務都推給了黨委書記,自己還是抓業(yè)務。如果說鷺鷥?yōu)沉⒔淮髽虻哪谴沃袠耸泄た偞_實占了一些國有企業(yè)的便宜,但干出來的活兒絕對漂亮,工程是第一流的,不但評上了國優(yōu),還為市里節(jié)省了上千萬元,比預算還要低。你換了方友松這種唯利是圖的投機商干干,他們報價是低,卻偷工減料,等工程做到一半時就開始要求追加預算了,你不加他就不干,給你扔下一個爛尾工程?;顑簺]到手時他求著你,喊你做爹做娘,給你磕頭下跪,活兒一到手,你就得喊他爹喊他娘給他磕頭下跪了。這也是鄒含之時常要給那些個當市長、副市長的人敲的警鐘,當然不會當著這么多的人敲。在鄒含之眼里,他從沒有把薛村、高佑民看做什么官,薛村是他的老同事,高佑民是他的老同學,要不他也不會在高佑民面前顯得這樣放肆。高佑民在念書時還常抄他的作業(yè)呢,你擺官架子,擺得出來嗎?
鄒含之是很有那么一點嘉道之際的士林風尚的,既想扮演社會與時代的先覺者,又不愿放棄現(xiàn)行體制給他的優(yōu)越感,他最佩服的人是魏源,想要化解嚴峻的現(xiàn)實危機,渴望獲得社會參與和貢獻智慧才能的機會。他是一個有境界的人,這境界是方友松這種暴發(fā)戶永遠也無法達到的。這樣的一個人雖說當了老總,骨子里也還是一個讀書人,清清高高的身子骨,戴一副金邊眼鏡,鞋子一脫卻能看見襪子上的破洞。舉手投足如漫卷書頁,洋溢著一股謙謙君子之風,笑起來卻又憨憨的。對人很尊重,尤其是對那些社會底層的人,那些弱勢群體。他尊重的是人,不是你的地位你的官帽兒。但你要把他惹火了,發(fā)起脾氣來可不得了。是那種“威武不能屈”的大脾氣。
鄒含之今天開會差一點遲到,不為別的,就為了本公司一個叫張國梁的下崗職工挨打的事和公司黨委書記吵架。張國梁為了自謀生路在路邊擺了一家賣水果的小攤子,剛擺出來就被城管人員一腳踢翻了,張國梁不服氣地分辯了幾句,那邊就動手打人了,腦袋都打破了,算是流血事件了。張國梁去公安分局報警,分局卻說頭上的傷是明擺著的,又不要偵查,要他直接上法院起訴。張國梁找到法院,法院又要他去找司法局調(diào)解,說這是民事糾紛,夠不上判刑。張國梁找到司法局,司法局又要他去找城管支隊直接申訴。一位挨了打的下崗工人變成一只爛皮球,被這么多執(zhí)法部門踢來踢去踢了大半年。
這事鄒含之知道了,不是他不過問,是張國梁看他太忙,沒找他,找的是公司的黨委書記。今天一早,鄒含之出門開會,恰好碰上了張國梁。鄒含之問他事情處理好了沒有,張國梁說算了,反正傷也好了??戳藦垏耗樕夏且荒槦o奈的神情,鄒含之才知道這事還沒處理好。他立刻給公司黨委書記打了電話,沒想到書記和張國梁說話一個調(diào)子,說算了吧,反正傷也好了。鄒含之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他質(zhì)問書記,如果打的是你,你會算了嗎?如果打的是你兒子,你會算了嗎?鄒含之說,一個下崗工人為了公司的利益而下崗,已經(jīng)作出了犧牲,但他還是公司里的一員,他挨了打就是咱們公司被人打了,就得去為他討個說法。要不,那還要這個公司干嗎?要你這個黨委書記干嗎?
兩個人在電話里就吵了起來。吵了一會兒書記氣急敗壞地趕來了,扔給鄒含之一串鑰匙,說這是黨委辦公室的鑰匙,我不干了,你就書記經(jīng)理一肩挑吧。這不是明擺著寒磣鄒含之嗎,他連個黨員都不是,能當黨委書記?兩個領(lǐng)導越吵越兇,反而把張國梁搞得挺尷尬的,只好當起了和事老,他勸了鄒含之,又去勸書記,勸了之后還要為自己澄清一下:“書記啊,我可沒說什么,這事兒是鄒總主動問起來的?!睆垏荷聲浻惺裁凑`會,生怕得罪了書記。
鄒含之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又好笑又好氣,他對張國梁真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他怕什么呢?農(nóng)民還怕開除他的鋤頭把兒,一個下崗工人有什么好怕的呢?連鋤頭把也沒有了,真是。他這樣想著忍不住就笑了笑。苦笑。
鄒含之一笑,剛好被高佑民無意間瞥過來的目光看見了。高佑民這時正講到要動真格,一說動真格鄒含之卻笑了,這就有點滿不在乎的味道了,無所謂的態(tài)度了。高佑民無心計較他這樣一笑,倒是暗自替鄒含之擔心起來。高佑民內(nèi)心還是希望市工總中標的,他一口一聲要動真格,還是寄希望于全市國有建工行業(yè)的這個龍頭老大動真格,以絕對優(yōu)勢中標,把全市的第一號大工程牢牢地攥在手里。這也是時下領(lǐng)導很復雜很矛盾的心理。他們也鼓勵非公有制企業(yè)發(fā)展,卻又對國有企業(yè)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血緣親情,就像總被一條無形的臍帶連著,不說呵護備至,還真有點割舍不下??舌u含之卻是這樣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你個鄒含之不會還在做那種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美夢吧?
高佑民的眉頭一點一點地擰緊了,話也講得越來越硬。他已經(jīng)是用牙齒在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