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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樹梢了。楊十一駕著狗拉爬犁在遭遇假胡子的額爾敏河岸邊的紅柳叢里停下來。經過這一整天的奔跑,六條黃毛狗都累了。它們一被楊十一解開套,就一條條在爬犁周圍扒個雪窩趴里了。楊十一砍了柴生了火堆,取了狍子肉烤軟,每個雪窩里丟一塊,叫狗們吃。然后他才在火堆邊上清出雪地放狼皮睡袋。這一切干完了,楊十一也吃了大餅,鉆進狼皮睡袋里,卻一時睡不著了。楊十一看著天上的星星開始擔心曲老三,又覺得不用去擔心,現在在老東北打滾十幾年的曲老三應該睡在趙家屯趙六狗的炕上了。
楊十一翻個身仰面向天,又想了一下槐花,回味了一番兩個人睡覺的滋味。楊十一有些沖動了,就想,等幫金廠溝辦完最后這件事,就回去和槐花過日子生兒子去。
楊十一又想,到了那個時候,我真能回去嗎?真的不再見柳眉兒了嗎?楊十一的腦海里沒有飄出柳眉兒的小臉,而是飄出了把頭爺第四個女人芳草的小臉。楊十一認真地想了想他為什么老讓那個女人的臉留在腦海里?是喜歡那個女人?還有想占有那個女人?楊十一不否認他有些喜歡那個女人,但不是像喜歡槐花那種喜歡,他喜歡槐花是喜歡自己媳婦的那種親近、自然、應該的喜歡。也不像記掛柳眉兒那種忘不掉、不會忘的記掛。但對于那個女人的喜歡也不是想占有,而是心疼、又不能去碰、見不到又記得的那種喜歡。
楊十一對著夜空嘆口氣,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心在裝上柳眉兒之后,怎么會又裝了槐花和芳草這兩個女人?又想不明白這兩個女人在他心里的重量之和又不及一個柳眉兒。楊十一隨著一只兔子臨死前的慘叫聲,猛然想到他為什么將那個叫芳草的女人裝在心里了,是他看到了那個女人哭起來的無助、無奈和憂傷、美麗。楊十一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探知了自己心底的這個秘密,馬上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正好看見一只貓頭鷹抓著一只兔子從月亮的光里飛過他的眼睛,消失在遠處叢林的上空。
楊十一更加睡不著了,睡不著就起來,硬躺著挨凍更難過。楊十一起來,圍著狗拉爬犁轉一圈。他不是去查看爬犁上的東西,而且現在是午夜,想看也看不清楚。楊十一現在還想不到,曲老三和荷花還有槐花,在昨晚會對另外四只裝金砂的酒壇做手腳,更加想不到曲老三會用假摔騙他,然后去取埋藏的另外兩壇金砂。那是打死他他也不會去懷疑、去想一下的事。而在此時此刻,在決定將來的去向時,他楊十一被心里的三個女人難住了。
睡在雪窩里的六條黃毛狗在楊十一走過身邊時只有短尾抬起了頭,聳了下耳朵。楊十一一時想得腦袋煩亂,又覺得冷,就去坐在火堆邊架火。那時腦袋里有了點空閑,他想起了一件事,就愣一下,急忙站起來去看短尾睡的雪窩。楊十一蹲下摸摸短尾的懷抱,果然,青眼圈不在短尾的懷抱里,這和剛剛看到又剛剛留意的一樣。楊十一又拍拍被他驚醒想站起來的短尾,叫短尾安睡。他就每個雪窩找找,又在狗爬犁邊上找找,還是沒有青眼圈,青眼圈真的不見了。
楊十一坐下想了一會兒,他想到了什么,就取了火銃,頂上火。沒有驚動狗,他悄悄走出紅柳叢,走向埋葬母狼尸體的那個雪坑。在月亮的光亮下,那個雪坑在雪野上出現了。雪野上的叢叢小草,把瘦瘦的光身子挺在雪外,在北風中搖晃著它們今冬的堅強,等待著明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