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近了瞇著眼睛才看清來的人:“喲,原來是吳老爺啊,怎么又是你?兩斤是吧?等著!”
吳老爺哼了兩聲,很特意地提著長衫抖了幾下下擺,臉上微微一紅,大聲道:“羅四眼少跟我耍嘴皮子,我可是讀書人,要尊重知識分子明白嗎?往后……”
那叫羅四眼的供銷社員急忙假笑道:“是是是,現在都讓尊重知識分子嘛,我這就給知識分子打酒,知識分子要多喝點酒才能作貢獻?!?/p>
邊說邊往酒缸走去,拿著公兩酒勺連打了十下,動作麻利:“付現錢吧?一斤二角四分錢,一共四角八分,喝完了還我酒瓶,千萬別砸碎了哦。兩分錢一個,你給我五角,退瓶了再還你兩分?!?/p>
吳老爺紅著臉,手伸進長衫里不斷摸索,過了好一陣兒才抽出一張兩毛的遞過去,羅四眼接過來恨不得塞進眼球里,確認了面值才收入抽屜:“欠我三毛是不是?”
吳老爺一把抓過酒,動作有點慌亂,連擰了幾下這才弄開。瓶口對著嘴就是一大口灌下,閉著眼,喉結慢慢地慢慢地上下滑動,抿抿嘴,然后張口哈出長氣,咂咂響舌,瞇起眼睛搖頭晃腦地念道:“甘露玉漿,唯有此物!”
說完又要往嘴里灌,豬尾巴不知從哪兒鉆出來,笑嘻嘻地將手中握卷的三毛錢遞給羅四眼:“喏,不欠你的?!?/p>
吳老爺呆了一下,急忙道:“對對對,欠乎哉,不欠也。小尾巴跟老爺走,離開這銅臭之地與銅臭之人,你且與我對酒論古今,縱談平生得失,如何?”
豬尾巴拍著小手道:“好啊,老爺給我講諸葛亮!”
吳老爺哈哈大笑,一把拖著他就走,邊走邊沖羅四眼叫道:“羅四眼,枉你戴個八百度眼鏡,不識老夫真才實學,比不上黃口小兒,老夫走也?!闭f完人已經一溜煙沒了影子,柜里的羅四眼拍了一下柜臺叫道:“吳瘋子,你還欠我三斤酒錢呢!”
吳瘋子對著眼前一盤花生米、一碟涼拌蠶豆、一碟豬頭肉大開殺戒,好不容易停了筷子,打了個嗝:“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小尾巴,今天老爺不給你講三國!”
豬尾巴苦著臉道:“可我只想聽諸葛亮七擒孟獲?!?/p>
吳瘋子瞇著眼,甚是高深的樣子,這酒喝得爽快,回想起今天從廣播站收聽到的消息,吳瘋子高興地笑道:“今天要說的這位人物,半點不比諸葛亮差。且說……”
豬尾巴急著打斷道:“老爺,你說的可是真人真事兒?”
吳瘋子哈哈大笑起來,舉起酒杯道:“真人不真,假人不假,圣人早死,徒呼奈何!干了!”
吳瘋子卻是越喝越清醒,大有一種醒時醉來醉亦醒的感覺:“且說日本鬼子侵略我堂堂大中華,那年老爺我十八歲,在鄉(xiāng)里也是聞名一方的才子,跟先生習字識文,跟師傅練拳健身。想那小日本兒不過彈丸之地,竟敢視我中華如無人之境,于是老爺我一氣之下,離家參軍。那年血戰(zhàn)臺兒莊……”
吳老爺說到這兒頓了下來,一雙兔眼越發(fā)血紅?!暗教幎际撬廊?,小日本兒開著鐵皮小坦克橫沖直撞,多少熱血男兒喪生!老爺我一氣之下,拎起兩個炸藥包,飛身而上,連炸兩輛坦克。嘿嘿!自此后,吳瘋子的名字在戰(zhàn)場四處傳頌!”
豬尾巴兩只小手托著下巴,呆呆地看著眉飛色舞的吳瘋子。他跟別的小孩不同,自從他懂事以來,最愛找吳瘋子講故事,而吳瘋子的故事也是層出不窮,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薛丁山征西,李元霸揚錘挑上蒼……
吳瘋子接著說:“后來我升為副營長,在一次戰(zhàn)役中,老爺我見不得國軍行徑,自相殘殺非男兒所為,豎白旗第一個投向解放軍!那是我第一次見政委?!?/p>
吳瘋子瞇著眼,神情陷入到了久遠久遠:“我跟一班弟兄從他的門前過,政委熱情地招呼:‘這位同志,吃過飯沒有?’說的是方言,我一聽就無比親切!我說吃過了,熱乎乎的白面饅頭。政委問我:‘你是哪兒人???’我說我是彩云人,政委說是半個老鄉(xiāng),又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說我就是吳瘋子!政委馬上就說:‘你就是那個臺兒莊飛身炸坦克的吳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