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塔美仁沒等到畢業(yè)就告別了學(xué)校和城市。她把她的行期寫信告訴了我。她說她父親已經(jīng)死了。她要回去,她也希望我回去。因為她真的把我看成是一個和他們具有同樣命運(yùn)并且曾經(jīng)擁有過同一個家園的蒼家人了。我毫不猶豫地趕到火車站去給她送行??墒寝D(zhuǎn)遍了火車站的里里外外,我都沒有見到她。西去的火車開走了,我佇立在月臺上。風(fēng)聲獵獵,滿地的積雪一輪一輪地卷起。白色彌揚(yáng)著世界,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我的衣裝被寒流一層一層地剝?nèi)?。我仿佛赤身裸體地站在荒闃無人的原野上,忍受著雪粉把冰涼深深嵌入肌膚的痛苦。我一動不動,我是個傻子,我懵懂無知,我又一次感到一切都是虛妄的。我最好不要再去懷想鄔塔美仁了。一想到她,我就會產(chǎn)生一種空前浩大的不可征服的幻滅感。這不真實的世界毀滅了我對真實的求索。我沒有哀傷,沒有仇恨,或者說哀傷與仇恨都已經(jīng)過去,剩下的只是亮眸中的迷惘。
迷惘的歲月偷偷摸摸地不斷離開著我。一晃眼工夫,又是五載逝水年華。我又經(jīng)歷了許多,那些日落日出,那些斗轉(zhuǎn)星移,那些世俗的歡歡喜喜、哭哭啼啼。我時常在早晨醒來后,伸一個懶腰,打出一個表示睡眠不足的長長的哈欠,然后悲憤地大喊一聲:時間,留步。別再走下去,我會老的。我不愿意老。不愿意,不愿意,永遠(yuǎn)不愿意。我不愿意衰退,不愿意忘記過去,那些不該忘記的斑斑點點。我的喊叫無濟(jì)于事。我絕望地告訴自己,抓緊生活吧,趕快,越快越好??墒?,在我加快生活步伐的同時,季節(jié)的輪換也跟著加快了。
轉(zhuǎn)眼又是殘冬,飄不盡的雪,如老天爺越拉越長的白白的胡須。那么,就讓我面對這個蒼老的冬日,走過這片白色的廣場吧。在我的茫茫意緒里,唯獨高原的寒冬才是真實的季節(jié),冰涼的氣流包圍著的孤樹、塔影、煙囪、廣廈才是真實的風(fēng)景。不是直立的不算風(fēng)景。
大雪憂郁地落下,緩慢的步伐表明它不再有容易激動的性格。天已經(jīng)老了,老邁的迷霧里飄揚(yáng)著老邁的雪花。我滿臉都是敗興的苦相,步履遲滯地走向廣場那邊的橋頭。橋頭兩側(cè)的冬日似乎年輕了些。穿著鮮艷的孩子在地上奔跳。小伙子陪伴著姑娘,邊走邊不畏嚴(yán)寒地調(diào)笑。他們豢養(yǎng)的灰色狼犬在積雪中噗噗噗地跑前跑后。外地人的飯館前,那些雪花畢竟還算是在舞蹈,盡管舞姿早已失去了輕盈和優(yōu)雅。一群前往塔爾寺朝拜的藏族男女背著行囊拖著厚重的皮袍走上橋去,走進(jìn)云霧,悄沒聲息地不見了。我來到九路公共汽車站的站牌前,定定地告別著車站廣場。為什么會是這樣的?火車總也不來,她總也不出現(xiàn)。而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沿著希望和失望的軌跡交替運(yùn)行。可是,即使我能看到她走下火車,即使她還記得我,她也無法理解我上百次的等待。她會驚詫地問我,你怎么來了?是啊,我怎么來了,我為什么要接她?連我自己也無法說清楚。那么,就讓我在這個蒼老的冬日里丟掉自己的幻想吧。下一次,不管來自黑大山的蒼鬼怎么攛掇我,我都不會來接站了。
鄔塔美仁,我的大荒原姑娘,愿我那無所不至的靈魂,帶給你人世間最為誠摯的問候。我想過你,等過你。現(xiàn)在我不想再等了。朋友,再見,意思是說,永不再見。因為我確確實實地感到,世界上根本沒有你這樣一個姑娘。你是我臆造的幻影。你的存在只說明我在幻想一個真正的女人。而真正的女人實際上并不屬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