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身后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猛回頭,才發(fā)現(xiàn)我走到了馬路中央,趕緊回到人行道上,繼續(xù)朝前走,走了五步半,便又戛然止步。我愣了。我看到了肉體的高柳而不是臆想中虛無縹緲的高柳。還是那輛閃著粼粼玉光的長征牌彩車,還是那種帶著清風的超逸的姿影。天上似乎落下了一場細雨,大地頓時變得一片濕潤,空氣中是清新怡然的涼爽。我吃驚于看見了她,她更吃驚于看見了我。右邊的大腿刷地飄起,飄過車座,斜斜地貼住另一條腿,噌地停在我的面前。啊,好一陣暖暖芬香。我不禁撮撮鼻子。
--你怎么在這?我到你們單位去找你,你沒在,想去你家,又不知道給你那口子怎么說,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去。
她原來比我還要著急。怪不得沒有等我,是等不及了。瞧,她都急紅了眼,急出了眼淚,纖細的睫毛像晨露未干的草芽從房檐上耷拉下來。
--你對紅紅是有責任的。
--說這些干什么?你是你她是她。
--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權(quán)問你,你現(xiàn)在想不想紅紅?
不管什么樣的女人都喜歡嫉妒。我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想。我現(xiàn)在只想,只想別的。淚水從她黑津津的亮眼中盈溢而出,浸泡在河床底層的瞳光籠著誠摯的哀慟。女人的哭我見得多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分得清。我想對她解釋,我要是說想,害怕你不高興。我還想貼近她用舌頭給她舔淚,還想抱住她用大哥哥的口吻哄她高興起來。但這一切都沒有來得及做,她就推著車子朝一邊走去。我一把拽住她說,有什么委屈你就說出來,我剛才的話是不算數(shù)的。
--紅紅死了,是翻車,一共死了七十多個人。
--胡說……--你應(yīng)該去她家看看,反正你和她的事她丈夫也知道。
我像不銹鋼的圓規(guī)一樣筆直地佇立,不知道這一刻我應(yīng)該表示什么?是驚愕得改變面部表情?可驚愕之后呢?應(yīng)該是極度悲傷,應(yīng)該流出瀅澈的淚水??晌乙稽c也不悲傷,我的該死的眼睛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干旱,像經(jīng)年不雨的荒漠。良久,我在心里喃喃自語,她走了,她撇下我走了。當我意識到我不住念叨的她并不是紅紅而是推車逸出我視域的高柳時,我發(fā)狠地舉起拳頭擂到自己胸脯上。冷酷的畜生,沒良心的東西,人都死了你還這樣輕狂,難道紅紅沒對你好過?難道她不是因為你才出走的?我用一個我詛咒著另一個我,越詛咒就越清晰地看到了我的靈魂深處那一方陰毒而自私的黑色肥土。我是真切希望紅紅不復(fù)存在的,為了高柳,為了高柳之后的那一串未知的女人和一潭未知的色欲的春水秋波。詛咒完了,正義的我和卑鄙的我便漸趨重合。沒有驚愕,沒有哀傷,更沒有痛苦,只有一點微不足道的悵然若失,就像一個常在河邊徜徉的人,時時貪婪著河中從上游漂下來的浮財,偶一回眸,發(fā)現(xiàn)河灘上少了一塊熟悉的卵石。
多么灑脫,如秋風之逍遙,如野馬之自由。時代的寵兒,大潮中的一葉流浪的輕舟。我是一個沒有主宰的人。
在紅紅的家里,我和他面對面默默坐著。這里具有堂皇的擺設(shè),堂皇的憂愁,堂皇的回顧。一切都濃烈沉郁到如火如荼。我的心靈霎時變作一部苦難的歷史。歷史由血與火組成,即使在這個無所謂愛情的年代我也會深深感覺到災(zāi)難的可憎。災(zāi)難一旦和情人擁抱,降臨給我的便是一片紅色的遐想。淡淡的哀憐混合著淡淡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