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到酒店房間的一刻開始我就渴望睡眠,酒店的房間、房間里的床、床上的舒適棉被都從未有過地對我充滿了吸引力。我好像充滿厭惡而且迫不及待地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鞋也被我踢出去老遠(yuǎn)。我在浴缸里放滿熱水,倒進(jìn)去整袋的浴鹽。我從冰箱拿出一罐雪碧放在浴缸邊上,齜牙咧嘴地坐進(jìn)浴缸,深呼吸了幾次之后,我縮下身子,讓頭被水淹沒。
這下,一切都離我很遙遠(yuǎn)啦。我聽著耳朵里汩汩的水聲,感覺全身被溫暖的液體包裹,每個毛孔都快活地綻開。渾身一陣滿足的戰(zhàn)栗,缺氧的腦袋漸漸開始暈眩,我希望這段時間再久一點(diǎn),再長一點(diǎn)。
而后我浮出水面,喝了一口雪碧,我可以清楚地感覺那一縷冰涼的東西慢慢鉆進(jìn)身體,然后好像漸漸消失。房間里水汽蒸騰,一片霧靄。
我把浴巾墊在腦后,開始扯著喉嚨唱歌。聲音在狹小的空間來回反射,好像比歌廳里的混響效果還好。我一口氣唱了很多:《你的樣子》、《與往事干杯》、《少年壯志不言愁》、《卡薩布蘭卡》、《鄉(xiāng)戀》……
唱完了,我打了一個長長的嗝。之后擦干身體,上床睡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甜。
老媽
每個周末,我會打電話給當(dāng)時和Jessie住在一起的老媽。打電話的時候,老媽和所有老媽一樣事無巨細(xì)嘮嘮叨叨,我和所有兒子一樣用肩膀和腦袋夾著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有時手里還做點(diǎn)其他的事兒,看看電腦或者點(diǎn)根煙什么的。
我職業(yè)生涯的每次轉(zhuǎn)變,老媽都是個消極的觀望者。我第一次扔了鐵飯碗去外面應(yīng)聘,老媽如臨大敵地憂慮了很久;我換公司,老媽又是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嘴里念叨不已。轉(zhuǎn)銷售了,老媽還是不支持:“哎呀,這下你丟了手藝了,要去開口求人啦……”
我說:“您不是老說我就剩一張嘴了嗎?正好派派用場?!?/p>
“別人給你臉色看吧?”老媽考慮得挺周到。
“怎么會,都挺客氣,還請我吃飯呢?!蔽乙贿呎f,一邊清理這次出差積累下來的厚厚的餐飲發(fā)票。
“那他們會買你的東西嗎?”
“排隊搶著買,都得拿號兒,晚來的就沒有啦?!?/p>
“滾蛋!你就拿我開心吧?!崩蠇屝α?。
過了一會兒,老媽又說:“少喝酒。”
“嗯?!?/p>
“煙也少抽點(diǎn)?!?/p>
“好?!?/p>
“我每天都給菩薩燒香,讓他保佑你的單子。”
這下輪到我笑了,我問:“什么單子啊,您老知道我的什么單子啊?”
“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聽著你們一天到晚電話里說單子單子的,是不是就是你們賣的東西?”
老媽說的菩薩是有一年我去普陀山的時候給她“請”來的一座黃楊木雕的觀音。對于這個面無表情俯視全家人的菩薩,我倒是一直沒抱太大希望。至于那個每天在它跟前為了兒子的“單子”燒香默念的老太太,我想對她說:還是您保佑我吧!
瑜總
盡管有老媽在燒香,但我的“單子”現(xiàn)在還是很虛無縹緲的東西。我無數(shù)次地在腦袋里盤算每個接觸過的客戶最近可能有的項目機(jī)會:開車的時候、洗澡的時候、在家里逗兒子玩的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地琢磨。樂觀的時候,覺得廣闊天地大有可為;悲觀的時候覺得也許三個月蜜月期后的我就有可能關(guān)張歇菜。
我開始理解為什么原來老海經(jīng)常處在精神游離的狀態(tài)了:那個叫做Quota或者叫做銷售指標(biāo)的東西就像旅游時一個沉重的背包,讓你一直無暇顧及四周。
瑜總一直對越來越忙碌的我報以同情的眼神,不時調(diào)侃幾句。是啊,面對這個剛開張的小鋪子,我這個新掌柜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摸不著頭腦,看著自己的店鋪門可羅雀也有點(diǎn)著急上火。瑜總問我客戶的情況如何,我說基本上是一片荒地。瑜總又問我現(xiàn)在忙什么呢,我說正在施肥。
瑜總笑了,說聰明的農(nóng)夫一定先談好和地主的租子再到田里忙活。
新財年伊始,團(tuán)隊里每個銷售的年度Quota還沒有最后確定。對于這個與銷售個人收入休戚相關(guān)的指標(biāo),其具體分配和最終確定的流程也是非常微妙:有的是老板說了算,直接一封E?mail分配下來,當(dāng)然之后會有一連串的討價還價,但總體來說變通范圍不大;有的是召開一個招標(biāo)會,由每個銷售對自己感興趣的客戶和Quota進(jìn)行自由投標(biāo),價高者得;還有的讓每個銷售對團(tuán)隊里每個客戶的合理Quota進(jìn)行投票,之后按照老板的算法取出一個居中值作為最終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