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記者吧?”姑娘輕聲問道。
李清泉微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只能將計就計,不敢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我是外地來的,路過這里,看看熱鬧?!惫媚锏脑?,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姑娘善解人意,態(tài)度變得友好起來:“你別怕,我們歡迎記者,記者幫我們老百姓說話。我們對當官的可得多長幾個心眼,要是他們混進來,把我們這些訪民的底細摸清楚了,來個一網打盡,我們可就遭殃了?!?/p>
“請你放心,我不是當官的派來的臥底。對了,你剛才說的……‘訪民’是什么意思?”
“訪民,就是上訪的老百姓唄!你看看,連什么是訪民都不懂,準保不是壞人,我的眼睛可好使了,好人壞人一看就透……”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我雖然不是上訪的骨干,但金礦污染的事兒從根到梢都清清楚楚的。步云山里的老百姓,心里都明鏡似的,誰不知道金礦害死人!早些年,五龍金礦開采時,確實讓俺們高興了一陣子。俺們這里山里藏著金子,可是挖不出礦石,煉不出金子,多可惜?。∪思彝馍虂砹?,大把大把地投資扔錢,把礦石挖出來,煉成金子,村里的男人有了活干,下井背礦石掙錢,雖然揣到兜里的錢不多,總算是條財路啊!五龍金礦開工賺了大錢,山外一些有權有錢人眼紅了,一夜間涌來了十幾個老板,在藏金礦石的幾個地方挖坑采金。小井小礦漫山遍野,把山上挖得蜂窩似的,到處都是窟窿。五龍金礦的大老板,那個香港人急了,這么挖下去,把礦脈挖的亂七八糟不說,也影響了他的效益。小礦小井投資少,費用低,當然有競爭力。五龍金礦是正規(guī)大礦,該花的錢不能不花,就敗下陣了。還是香港老板路子野,點子多,聽說他找了市里、省里,強行把小礦小井收編了,組成了什么五龍金礦集團,都成一家了?!?/p>
“污染,是小礦小井造成的吧?”
“對,主要是小礦小井煉金子用的是土辦法。他們把含金的礦石粉碎后放到‘水碾子’……就是圓形水槽底下用電機帶動兩個大的鐵碾子,老百姓稱那玩意‘二人轉’……礦石被碾成和細玉米面差不多粗細……碾的同時加入水銀,用鄉(xiāng)親們的話說,‘水銀是用來抓金子的’,其實,水銀溶解了金或者銀以后變成了‘汞齊’,也就是金汞合金、銀汞合金,汞齊的實際成份很復雜,往往含有多種重金屬。水銀抓的金子多的話,汞齊就會呈固態(tài)沉淀在碾槽底部;如果運氣不好金子少的話,汞齊便成液態(tài)沉在碾槽底部。這時加礦石再接著碾下去,直到抓到更多金子。汞齊用布包好,壓榨回收部分水銀后,就是粗金汞齊。然后再用電爐加熱到1000度左右,將其中的水銀蒸發(fā)掉,即得粗金。土法煉金最大的問題是重金屬中毒和水體污染。 直接接觸土法煉金非常容易引起急性汞中毒和砷中毒。土法煉金所排廢水進入水體后幾乎無法治理,貽害無窮。毒氣隨著風飄向四面八方,毒液順著溝溝岔岔流到地里河里,俺這里的空氣、水和地都在毒了。”
“呵,沒想到你懂得這么多!”
“不把這些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哪能講得明白道理 ”
“那個主礦,就是香港老板投資開采的大礦不污染吧?”
“他們 他們剛開始時,把尾礦傾倒到半山水庫里,把水庫當成了尾礦庫??墒?,時間久了,尾礦越積越多,裝不下了,經常往外溢,也污染啊!”
“尾礦有毒?”
“這你就不懂了。也難怪,你是外鄉(xiāng)人,門外漢。我們這里金礦煉金,大多數(shù)是土洋結合,都要用有毒的化學溶液噴淋。排泄的尾礦水礦渣,也是有毒的。”
“既然尾礦有毒,這么嚴重地破壞環(huán)境,礦上為什么不多建幾道尾礦庫,把它死死擋住呢?”
“這你就又不懂了,建壩修堤,可不是嘴上輕飄飄一說就成事了,要花好多錢呢?!?/p>
李清泉和姑娘還在說著,被徐壯的一聲大喊打斷了。
“老少爺們,這一次,我們像山洪暴發(fā)一樣,兵分幾路上訪去,讓他們堵也堵不?。 ?/p>
“可是,生態(tài)環(huán)境破壞了,多少年都修復不了,花多少錢也無能為力了?!?/p>
“我聽說,市里、省里也通知香港老板解決尾礦污染?!?/p>
“結果怎么樣?”
“結果?人家大老板錢賺足了,不愿意再從兜里往外掏錢治理尾礦污染了。人家說了,再逼急了,人家就關礦走人……”
“把亂攤子扔了?”
“是??!那樣,俺們可更慘了……”
“政府還是應該和礦上一起,徹底解決尾礦污染問題?!?/p>
“說起來輕巧,要是那么容易解決問題,還會拖到今天?你不知道,尾礦庫都建在山半腰,像個大大的毒水盆子,頂在我們的頭上。哪一天尾礦壩塌了,毒水盆子翻了,步云山可要寸草不生啦……”
“那樣,老百姓也活不成了,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