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陸續(xù)上齊了,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動一下筷子,似乎這是一桌供奉泥菩薩的供品。
“你、你有什么話就說吧?!彼乳_口了。
他沒有開口,卻仍然在猶豫要不要徹底跟她攤牌。
“沒關(guān)系,你想說什么就說吧。我、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彼终f。
他看了看她,發(fā)現(xiàn)她確實成竹在胸,心理準(zhǔn)備顯然充足。他想,也許今天會有個意外結(jié)局?
“你大概知道我今天約你出來是為什么了吧。好,那我就有什么說什么了。本來有好多個為什么想問問你,但是現(xiàn)在我不想問了。就想說,我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說。說錯了呢,你也別介意,因為你沒有任何義務(wù)跟我解釋什么。你權(quán)當(dāng)是在聽一個傻逼說夢話,行嗎?”
她淡淡一笑,點點頭。
“遠遠,如果從一開始,你就干脆拒絕我,明明白白地對我說,咱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希望,甚至直言不諱地說我是癩蛤蟆,我也就認了??墒俏覜]有從你嘴里聽到過這些話。而且種種跡象表明,等待是我最好的選擇。可是我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結(jié)束我們之間的故事。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難道連最起碼的尊重和信任都沒有嗎?我們也算是朋友了,至少我是這么想的。是,可能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把你想得太簡單了,把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想得太簡單了,可到了我也沒想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想過了,但究竟還是沒能想明白。后來我決定不想了,因為我發(fā)現(xiàn)即使我真的想明白了,答案未必有多么的出人預(yù)料,或者驚天動地。但是有一點,我想到了,那就是你是一個非常冷酷和自私的女人,你連最起碼的人情味都沒有。我沒有傷害過你,我唯一的過錯就是我追求過你,而且是全心全意、小心翼翼地苦苦追求??晌覜]想到你會如此毫無顧忌地戲弄別人的感情……不、不,這話可能有些不恰當(dāng),不應(yīng)該說戲弄,應(yīng)該是尊重。對,尊重。好啦,說了這么多,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勁了,吃點東西吧?!闭f完,姚凱抄起筷子吃了起來。
葉遠遠卻沒有動筷子,她平靜地注視著姚凱,心想,他怎么能寫出那么好的小說呢?她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憑一時的感情沖動,把自己未來的命運跟這個男人聯(lián)系起來。生活教會了她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命運輕易交給別人,無論眼前是別人為你創(chuàng)造的多么美妙的前景和誘惑,命運是不能出賣的。剛才姚凱說了那么多,她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作為一個女人,自己的命運萬萬不能交給這么一個半生不熟的男人。
這頓飯終了也沒吃出個所以然。姚凱原先想好的那種頗有些悲壯色彩的結(jié)局終究沒能出現(xiàn)。兩人分手的時候,葉遠遠對他說,姚老師,不知道為什么,我現(xiàn)在覺得您的小說跟您本人之間的差距有點大。姚凱藹然一笑,回答說,也許是,畢竟我離那種渾然一體的境界還差得很遠。
目送葉遠遠離去后,姚凱的情緒頓時坦然豁達了許多。他突然發(fā)現(xiàn)“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俗語完全是扯淡,兩者之間根本就不搭界。首先,癩蛤蟆只吃昆蟲之類,而絕不會把天鵝當(dāng)成自己向往的美餐。其次,葉遠遠顯然不是什么天鵝,自己更不是癩蛤蟆。他們之間頂多也就是貓和老鼠的關(guān)系。只是作為一只相對愚笨弱小的貓咪,他在葉遠遠這只狡猾、碩大的老鼠面前顯得有些無能為力罷了。想到這里他自嘲地笑了,隨即又冒出一個荒唐惡毒的念頭,等著吧,早晚會有比我姚凱兇殘百倍千倍的毒蛇猛禽將你葉遠遠生吞活剝了。也許到時候你會醒悟,原來貓咪要比另類天敵們“溫柔可愛”多了。
眼下的老熊頭兒精神煥發(fā),凸顯青春了若干年,其酒量和食欲都有驚人的大增。同前一段時期相比完全判若兩人。在曹亮和蔣運明半真半假一片恭維聲中,老熊頭兒漸漸地有些忘乎所以,毫不掩飾現(xiàn)如今火紅得勢的興高采烈。欠銀行的四百萬也已由甘建軍出手還清了。不僅如此,隨著工程進度的順利發(fā)展,老熊頭兒在公司的地位和待遇也得到了大大提高。他今天是開著一輛嶄新的“奔馳”××型來的。前兩天,財大氣粗的甘建軍一口氣買了三輛,其中兩輛歸了熊家父女?!啊パ剑磷?,甘總的為人沒得說,沒得說呵!”老熊頭兒絕對發(fā)自肺腑地一遍又一遍地感嘆。當(dāng)話題涉及到兩家公司合作的這筆買賣時,老熊頭兒更是對甘建軍的大氣和豪爽倍加贊揚。雖說十分肉麻,但在曹亮和蔣運明看來卻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再后來,老熊頭兒就葉遠遠加入曹亮和蔣運明的公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袄细缥艺娌荒芾斫饽銈儌z為什么要這么做?傻呀,兄弟!圖個啥嘛?你倆說說看,究竟圖她個啥?”曹亮和蔣運明誰也沒回答,只是相互看了看。這的確是個沒法回答的問題。兩人越是沉默,老熊頭兒就越來勁。蔣運明就有些火了,說老熊頭兒你有完沒完了?就算我和亮子瞄上她了,行了吧。老熊頭兒一愣,隨即尷尬地笑了,說不可能、不可能,亮子不是那樣的人,你蔣老弟嘛現(xiàn)在有那么好個揚州妹妹,也不至于。算啦,算啦,你們不想說就算啦。不過作為老哥,我還得提醒你們一下,這個葉遠遠跟咱們交往的時間畢竟還不很長,彼此知面未必知心,多提防著點兒沒壞處。過幾天就要簽協(xié)議了,協(xié)議一簽?zāi)銈兊墓揪退闫鸩搅?。到時候錢可一定要管好,千萬別重蹈老哥哥我的覆轍啊!老熊頭兒語重心長地告誡二位。老熊頭兒酒后的一番絮叨多少讓曹亮和蔣運明有了點憂慮。是啊,當(dāng)時他們對葉遠遠義無反顧地賣掉茶館,加入到公司,且一下就拍出十七萬現(xiàn)金,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公司第二大股東,并在短短兩三天的工夫就把公司的章程、股份劃分等手續(xù)干凈利索地辦好了,就頗感意外,這會兒再想起來的確有些令人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