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言出必行,小允子他們自不敢相勸,浣碧素來不喜滟貴人,一徑扶住我的手,三人逶迤前行。
綠霓居偏僻,原是玄凌意欲滟貴人避開后宮諸人才擇了此處。太液芙蓉未央柳,此時芙蓉花皆已凋盡了,唯余柳色曳地紛紛,凝住時光里最后一抹蒼綠。柳色愈翠,愈覺秋涼傷感,可以想見來日枝條光禿的荒蕪景象。
皓月臨空,浮光靄靄,行過水仙橋便到了蘆雪榭,蘆雪榭一帶蘆花正茂,在溶溶月下如雪如銀。此處與綠霓居已經(jīng)不遠,周圍寂寥無聲,不見人影,朱緞鑲著珍珠的云絲繡鞋踏在被露水洇濕的甬道上,連著裙裾碰觸的聲音,沙沙輕響。面前一角太液池水被月光投注下溫柔的顏色,泛著清淡的波光,岸邊蘆花紛揚似大朵的雪花,看得我心底漸起涼意。
不知甘露寺長河邊,蘆花是否依舊?
記憶紛疊的瞬間,喉頭驟然一涼,一把銀亮的薄鋒小刃已無聲無息貼在頸邊,映著浣碧的大驚失色,滟貴人笑靨如花,“娘娘別小瞧這把匕首,可是波斯進貢的珍品。從前嬪妾馴獸時被一頭不知好歹的豹子所傷,嬪妾身子康復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潛入豹苑,偷偷割斷了那頭豹子的喉管。娘娘可也愿意試試?那豹子的血又熱又腥,十分黏稠。娘娘是大美人,不知您的血是怎樣的呢?可也如你的心一般冷冰冰沒有溫度的?”說罷嬌媚地橫一眼浣碧,“碧姑娘若不小心叫起來,我手里的匕首也會不小心割斷淑妃娘娘的喉嚨?!?/p>
浣碧的驚呼被生生吞進喉中,我怒極反笑,強逼著自己身子紋絲不動,“何必嚇唬浣碧,你千方百計把本宮騙到這里,又許浣碧一人跟著,自然有萬全之策。何況這里偏僻,你根本不怕有人聽見?!?/p>
她眼波欲橫未橫,似宛轉(zhuǎn)的流波,輕輕“嗯”了一聲,“娘娘好聰明,所以嬪妾即便在這里失手殺了娘娘和您的侍女。前頭再走數(shù)百步便是交蘆館,嬪妾大可推到與您結(jié)怨已深的祺嬪身上去,嬪妾自擔不了任何干系?!彼翱┛币恍Γ胺凑鲖逑霘⒛锬锏男囊膊皇且蝗諆扇樟?,嬪妾只當成全她?!?/p>
匕首貼在喉頭有冰冷的涼意,只消稍一用力便能要了我的性命。我逼迫自己靜下心神,微微含笑,“難道滟貴人與本宮不是結(jié)怨已深么?否則那日在永巷何必使團絨引了那么多貓來要本宮和腹中孩兒的性命,只是本宮命大罷了!”
“娘娘已經(jīng)猜到了么?”她說話間香風細細,嫣然百媚,“娘娘耐心真好,既然一早猜到,還能隱忍嬪妾那么久,是嬪妾低估娘娘了?!?/p>
髻邊簪著一只碩大的白玉薄翅蝴蝶,風動,細細的觸角相碰有玲玲的響動,我淡然望住她,“不是你低估本宮,而是事情已然過去,本宮也不想為難你一片癡心——你已是皇上的寵妃,若因清河王而殺本宮,未免太不值得。”
她的神色微微一變,眸中的騰騰墨色愈加深沉,牢牢盯住我道:“你知道了?”
我打量她周身碧青的衣衫,坦然回視著她,“貴人終日只著青色衣衫,愛合歡花勝過自己性命,兼之有人告訴我,昔年你孤苦垂死之際,是他請?zhí)t(yī)來救的你。王爺慈悲心腸,安知自己救了一個蛇蝎女子,若王爺此時知曉,不知心下作何想法?”
我話音未止,浣碧神色倏然大變,怒道:“最毒婦人心!難為王爺昔日苦心救你,你竟敢如此戕害小姐!”她豁地一口唾在滟貴人面上,“你如此蛇蝎心腸,也配喜歡王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