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溫暖而關(guān)切,叫人如沐春風。我不敢貪戀這樣的溫暖,即刻站穩(wěn)離開,欠身道:“多謝王爺?!?/p>
滟貴人順手折過一枝鵝黃的月季簪在鬢邊,臨水照花,意態(tài)嫻雅,“大家都是明眼人,娘娘何必再故作矜持?!彼D(zhuǎn)首,面有戚戚之色,“原來不管她怎樣對你,你都是這樣真心待她好?!?/p>
浣碧微有嗚咽之聲,恨然道:“王爺,她方才拿著匕首要殺小姐,連上次小姐在永巷早產(chǎn),也是她唆使貓去撞小姐的肚子!”浣碧面色發(fā)青,驚懼之色未減,“王爺,她是瘋子!”
玄清素來舒展的眉頭遽然皺起,“瀾依!”他的口角利落而干脆,沒有分毫感情的牽連。
葉瀾依纖手微擺,卷著鬢邊垂發(fā),“王爺不要生氣!”她的語調(diào)凄苦如晦,笑靨卻和鬢邊月季一般明艷奪目,叫人為之神眩,“不到這一刻,我始終不能死心。”她停一停,“我早猜到,若我遣開淑妃身邊一眾宮人,王爺不能放心,勢必會遠遠跟隨?!?/p>
玄清怒氣未減,雙眉緊蹙,把我牢牢護在身后,擲地有聲,“你若傷她,我必然不顧昔日之誼。”
我望住他頎長的背影,知心長相重,如是情意,我除了珍重放在心間,別無他法。
月色如一掬清水,悄然輕瀉,拖出細細長長的人影。遠處水紅色的宮燈明明如遙遠的星子,風吹著身旁的柳枝輕顫,月亮也仿佛有些懸懸欲墜。那樣柔和的月光,各自默默,所有的情思都掩映在疏眉朗目間。
“她不想殺我?!蔽逸p輕吐出幾字,轉(zhuǎn)臉看著玄清,“她若真要我的命,方才不會刀刃朝下,刀背抵著我的要害;在永巷之中,也不會只放一只貓來撲我。甚至,她可以下毒,不必這樣明目張膽自己動手。投鼠忌器,你便是她的器?;蛘撸形春尬业揭业男悦??!?/p>
浣碧皺眉嫌惡,“不會!”
我看著滟貴人,心平氣和,“因為你知道,即便沒有我,清也不會喜歡你?;蛘摺蔽椅⒁怀烈鳎澳阒挥斜频米约核佬?,才肯好好在宮里活下去?!?/p>
玄清微微不忍,看著她道:“其實皇兄很寵愛你?!?/p>
“很寵愛我么?”她清冷的神色在月光下凜冽如冰,似殘缺的漏月,格外觸目驚心,“我若不喜歡他,寵愛于我不過是囚牢束縛罷了?!彼杏杏挠牡那橐?,如不盡的春風纏綿著花朵,“王爺,你對人太好。你對我的這一點好或許只是你的憐憫,可是對于我,已是畢生難得的溫暖?!彼饬鬓D(zhuǎn),似笑非笑盯著浣碧,“我已經(jīng)明白,王爺此生再不會愛護誰勝于淑妃。真是可憐!”她幽然一句嘆息,不知是在嘆自己,還是在嘆旁人。
清風拂過,稀疏的花木搖得月影破碎,仿佛誰的心也跟著一齊碎了。
浣碧身子一顫,默然望著湖水出神,“我不過試你一試罷了?!彼p笑,如三月清風拂動檐間風鈴,聽得人心襟蕩曳,不免心意遲遲,“左不過從此以后,我也會盡心護著王爺傾心所護之人,就當報答昔年之恩吧?!?/p>
她只身離去,良久的靜默,玄清看著我的手上的珊瑚手釧,輕輕道:“你戴上了?!?/p>
我輕輕“嗯”一聲,月色如霜,照亮潔白的人心,愈加顯得這手釧鮮紅盈盈欲滴,像極了心口的朱砂痣(張愛玲語:那白的時間一長便是衣服上的飯粒,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這是唯一的念想。我能做的唯有如此,再多,便是逾越了你我的本分?!蔽彝R煌#较⑿厍粌?nèi)呼之欲出的留戀不舍,“要說的話從前皆已說盡,宮規(guī)森嚴,身份有別,告辭?!?/p>
我疾步離開,帶動身邊花枝簌簌,逃避開他所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