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微一躊躇,輕輕地?fù)u了搖頭。幾乎長久不語的端妃緩緩睜開雙眼,靜靜道:“若真如敬妃所說,斐雯既是不常進(jìn)內(nèi)殿伺候的宮女,想來若溫太醫(yī)與淑妃真有私情也不會在殿外人前私會,這樣的事自然是要防著人的,她又如何回回湊巧得以瞧見,還瞧得那么真切。難道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上天有意教斐雯來揭露這樁宮中丑聞;還是這丫頭機(jī)靈過了頭,事事分外留心主子一言一行。”
敬妃倒吸一口冷氣,長長的景泰藍(lán)嵌珠護(hù)甲敲在黃梨木小幾上“嗒嗒”作響,“哎呀!這私窺主子可是不小的罪名。只是這丫頭為何要事事留心淑妃,私自窺探?她小小一個宮女能有這樣大的主見和膽子,難道真有人主使?”說屈膝跪下,求道,“此事頗為蹊蹺,還請皇上細(xì)細(xì)查問。若真有人主使,那么斐雯所說不能盡信不說,只怕還有更大的陰謀?!?/p>
婕妤周珮亦跪下,拉住玄凌衣襟下擺道:“臣妾疑惑,祺嬪住在交蘆館,而斐雯是未央宮的侍婢。既然人人皆知祺嬪素來不敬淑妃,與之不睦,怎么未央宮的宮女還會和祺嬪跑到一起來皇上面前揭發(fā)此事?為何不是先告訴皇后呢?”
余容娘子道:“誰不知皇后身子才見好,一時無力理會,若真如斐雯所擔(dān)憂的,萬一哪天淑妃暗下毒手,皇后一個眼錯不見,宮中這穢亂之事便無人再知道,由得他們胡天胡地去了。”
康貴人本就不喜余容娘子位卑年少而得寵,念了句佛道:“我聽說茹素念佛的人心腸都好些,連螞蟻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娘娘是在甘露寺為國祈福修行過的人,怎會有這樣穢亂不堪的事。”康貴人曾與我同住,多少有點(diǎn)顧念往日情分的意思,加之我晉位淑妃之后,她亦來往得十分殷勤。只是玄凌一向不許嬪妃擅自提起我當(dāng)年出宮一事,她此刻一說很有些不倫不類。
陵容亦勸道:“是呢。姐姐出宮禮佛數(shù)年,自然心念更加仁厚,且與皇上姻緣更深,得菩薩庇佑懷有子嗣,福澤深厚?!彼D(zhuǎn)首瞧著我道:“姐姐說是不是呢?”
祺嬪聞言眸中一閃,迸出幽藍(lán)的亮光,一雙黑瞳直瞪瞪逼到我身上。她緩緩站起身來,想是跪得久了,走路有些跌跌撞撞,她便這樣撞到我身前,逼視我道:“佛門清凈地,本是供人清修凈心的,甄氏生性淫賤,竟在甘露寺修行時大行穢亂之事?!彼穆曇粢蚣逼榷性幃惖牡统?,似蓄勢待發(fā)的獸,有一擊即中的狠決殺意。
我聞得“甘露寺”三字,似五雷轟頂一般,冷汗涔涔從發(fā)根沁出,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耳中嗡嗡地焦響著,雙手狠狠蜷緊。
槿汐一把在身后扶住我,叱道:“甘露寺乃大周圣寺,小主如此血口噴人,不怕菩薩責(zé)罰么!”說著握住我手臂的指尖暗暗用勁,仿佛想把她的力量傳遞到我的身體。
祺嬪似乎很滿意我震驚的表情,推開要扶住她的侍女的手,膝行至玄凌座下,拉住他墨赤色雙龍凌云長袍的下擺,懇求道:“淑妃被廢出宮后,溫實(shí)初屢屢入甘露寺探望,孤男寡女常常共處一室良久?;噬先舨恍?,大可傳甘露寺的姑子細(xì)問。”她停一停,又看皇后,“此刻人已在嬪妾交蘆館中。”
皇后望著玄凌道:“要不要傳,還請皇上做主。”
玄凌凝視溫實(shí)初微微發(fā)白的臉色,問:“溫太醫(yī)的意思如何?”
他拱手,“微臣心中坦蕩,一切由皇上決斷?!?/p>
玄凌看我,憐惜之中有難掩的疑色。我何嘗不知道他是多疑之人,我欠身,“皇上可傳她進(jìn)來一問,不是為證臣妾清白,而是解皇上心中疑竇?!蔽彝R煌#瑤Я巳肿詡?,“否則日后臣妾與皇上相處,君臣夫妻間若有了難以彌補(bǔ)的裂痕,于誰也是無益?!?/p>
玄凌微見難色,若傳,便是對我的不信任;若不傳,疑竇難消,終是禍患。胡蘊(yùn)蓉依在他身側(cè)道:“皇上還是傳罷。要不傳這位人證上來,今日祺嬪生了這許多事情出來,心中一口惡氣哪能消呀,保不準(zhǔn)日后又鬧出什么文章來?!?/p>
玄凌凝神片刻,冷冷吐出一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