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想好招式,從軍中挑選力大者傳授。狼筅是“鴛鴦陣”的門戶,一切變化均因這件兵器展開,一旦由兩人一筅變?yōu)橐蝗艘惑?,全陣攻守,越發(fā)凌厲。陸漸又以“天劫馭兵法”推演刀、盾、镋鈀、長槍的招式,精簡變化,與狼筅六式相配合,至此,“鴛鴦陣”兩儀和合,五行相生,生生不息,再也難尋破綻。
陸漸出身寒苦,與眾軍士身世相近,性情亦很相投,因此晝夜住宿兵營,與士兵大鍋同食,大被同眠。眾軍士見他身為教頭,與自己同甘共苦,心中更生敬意,無不努力習(xí)練武藝。
這一日,陸漸偶爾想起谷縝,前去谷縝,誰知帳內(nèi)無人,詢問衛(wèi)兵,才知谷縝這些日子不在營里。陸漸心中納悶,卻因軍務(wù)繁忙,轉(zhuǎn)頭又將此事放下了。
這日傍晚,陸漸正和戚繼光操練陣法,忽聽牛叫馬嘶,轉(zhuǎn)眼望去,營門前行來大隊牛馬。正覺奇怪,忽聽一聲朗笑,一名白衣騎士越眾而出,笑嘻嘻的,正是谷縝。他向二人招手致意,隨后揮舞馬鞭,指點民夫卸下貨物。戚繼光上前察看,卻見貨物中盔甲兵器無所不有,均是鍛鑄精良,寒光射人。戚繼光好不驚喜,審視之時,又見運輸隊伍陸續(xù)趕來,有的裝載糧草,有的馱運帳篷,更有數(shù)百口龐大木箱,拆開一看,盡是簇新鳥銃。
戚繼光看得眼花繚亂,只懷疑身在夢中,方要詢問谷縝,又聽牛馬喧嘶,轉(zhuǎn)眼一瞧,只見數(shù)十輛大車拖拽佛朗機火炮迤邐而來,炮管烏黑油亮,令人望之膽寒。大車后還有數(shù)百匹駿馬,膘肥腿長,均是良駒。
卸完貨物,谷縝下馬走來,笑吟吟地道:“還有五十艘戰(zhàn)船,停在海邊,不能駛來?!逼堇^光奇怪已極,問道:“谷老弟,這些都是你買的?”谷縝道:“是啊,夠不夠?”戚繼光道:“夠是夠了,但這些貨物價值不菲,當日我不過給了你二百兩銀子,就算在生意場上……”谷縝接口笑道:“戚將軍,記得你我約法第一章么?”戚繼光道:“記得,你讓我不問銀錢來歷。但這么多軍械糧草,匪夷所思,倘若不知來歷,戚某豈敢……”谷縝道:“約法兩章第二章,但凡買來,無不笑納。戚將軍可是答應(yīng)過的。將軍以誠信治軍,豈可自食其言?!?/p>
戚繼光方知谷縝事先料到今日,早早設(shè)下圈套。但瞧這些軍械糧草,有如雪中送炭,足可武裝一支無敵大軍,戚繼光心頭一喜,便將疑惑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谷縝在營外搭起一座茅屋,長住在內(nèi)。自茅屋搭建之日起,便不斷有人造訪,來者均是富商,排場盛大,屋前雕車竟駐,道上寶馬爭馳,金翠耀目,羅綺飄香,相望于道,神秘萬分。
戚繼光以下,營內(nèi)官兵無不好奇,有人趁著來客沒走,前往探看,卻見來客站立,神色恭謹,谷縝坐在案邊,左手撥打算盤,右手書寫帳簿,口中說笑不禁,看到來人,還出聲招呼,舉酒屬客,雖然一心數(shù)用,卻能面面俱圓,賓主盡歡。
陸漸也覺奇怪,詢問起來,谷縝卻顧左右而言他,胡亂說笑。陸漸知他行事自有城府,既然不說,也就不再多問,只一心協(xié)助戚繼光練兵。但自谷縝返回之后,軍械物資任由戚繼光調(diào)度,永無匱乏,從此之后,戚家軍兵甲火器、馬匹戰(zhàn)艦特精,不止冠絕江南,更是甲于天下。
光陰荏苒,轉(zhuǎn)眼已到八月,這天士兵放假回家,營中冷清。三人無事,谷縝邀戚、陸二人泛舟江上,喝酒說話。其時明月高懸,濤聲在耳,斷岸聳峙,層林蕭疏,三人喝得耳熱,說笑不離本行,論起兵法。谷縝說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消說,用兵之要,首在資糧。楚漢交兵,漢高祖百戰(zhàn)百敗,始終不曾困絕,全都因為關(guān)中安定,蕭何轉(zhuǎn)運資糧,饋餉不絕,今日敗北,資糧若在,明日又成一支大軍。項羽糧道卻為彭越、英布所斷,資糧匱乏,雖然百戰(zhàn)百勝,但垓下一敗,則永不復(fù)起也?!?/p>
戚繼光擺手道:“谷老弟此言差矣。兵以義動,用兵之要,首在道義。圣人言:‘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資糧雖重,卻為利也。將士眼里若只有利,那么有利則戰(zhàn),利盡則散。項羽用兵如神,但生性暴虐,所過殘滅,坑殺秦軍二十萬,失盡人心,故而一蹶不起,自刎了事。高祖約法三章,民心所向,所以屢敗屢起,終有天下。這世上唯有仁義之師,方能由弱變強,先敗后勝。自古名將,戚某最服岳武穆,岳家軍‘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那是何等的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