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茫 第一章》6(2)

白茫 作者:盛慧


稻把是李國良一擔一擔挑回來的,村里只有一臺軋稻機,大家都在搶時間,他們趕了一個通宵才把谷子打下來。余美鳳負責抱稻禾,李國良負責軋稻子,稻子飛出來,擊打著門窗,有些從門縫掉到了堂屋里。余美鳳的手指黑乎乎的,很多地方被刺破了,她感覺到手臂和屁股特別的酸,渾身一點點力氣都沒有了,她倒在稻堆上歇落,稻禾散發(fā)出一種清香。她剛閉上眼睛,就聽到李國良扯著嗓子喊,沒稻把了,快拿稻把來,快拿稻把來。她很不情愿地站起來,像夜游神似的閉著眼睛,繼續(xù)搬著稻把。谷子全部打完時,啟明星掛在樹梢,東方已經出現(xiàn)了魚肚白,從鎮(zhèn)上傳來輪船惺忪的汽笛聲。李國良把電纜線收起來,用草繩子扎好,扔到角落里,然后跟余美鳳說:“你先回去睡吧,現(xiàn)在風太小,揚不起癟殼?!庇嗝励P像監(jiān)獄里放出來的犯人一樣,跑進屋,用溫水隨便抹了臉和脖子,躺到了床上。第二天,她感覺到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身子像是釘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由李國良扶著,她才從床上坐起來,走路時都感覺到渾身酸痛。

打下的稻子在場院里晾曬了三天,便挑到糧管所去了。糧管所的人,可真叫多,河邊停滿了水泥船,像是煮了一鍋的餛飩,不時地發(fā)出碰撞聲。余美鳳就是在這里第一次見到糧管所所長陳有成的,連她自己都不會想到,這個人竟然會改變自己的命運。陳有成是個禿頂,一圈灰色的短毛,像雜草圍繞著鹽堿灘,前面的頭發(fā)有點長,往另一邊倒,試圖掩飾禿頂?shù)氖聦?,但看上去像鉛筆畫出的幾條線,只要有他在,到了晚上,屋子里就不用開燈了。他的眼珠很小,眼白混濁,像一口痰,臉上小下大,有發(fā)黑的斑點,像一個擱了很久的梨,紅草莓鼻子,厚嘴唇,嘴巴大,吃肉的時候,油汁從嘴角邊流出來,他的嘴角一天到晚都是油膩膩的。稀稀拉拉的胡子,也像豬毛一樣難看。他的牙齒中間有條黑乎乎的縫隙,差不多可以開火車了。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漏風,唾液四濺,在陽光下飛舞,呈現(xiàn)出五顏六色。他爺爺是個摸魚的。他小時候也摸過魚,任何時候,都喜歡挽起褲腳,露出青蛙似的腿,短小而又粗壯。他是前任糧管所所長的女婿,和前任糧管所所長一樣喜歡喝酒。他老婆長得不好看,臉長得像條絲瓜,嘴癟得厲害,下巴尖得像把刀子,可以用來切西瓜,她鼻子邊上有一顆痣,這顆痣長得無理取鬧,有一種惡狠狠的味道。陳有成的家在一個叫百家塘的村子里,離白茫鎮(zhèn)有十幾里地,他女人在村里的小學當教師。陳有成平時住在糧管所的宿舍里,只有星期天才回一趟家。

糧管所白花花的水泥地上,曬滿了稻子,陳有成在中間走來走去,不時地抓一把稻子放到嘴里嚼一嚼。來到余美鳳家的谷堆前,他竟然忘記了抓稻子。他看到余美鳳的時候眼珠鼓出來,像金魚生氣時一樣。李國良認識他,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了點頭。李國良說:“你看我們家的稻子,能算得上幾級?”陳有成笑了,摸了摸頭,又看了看余美鳳,抓了幾顆稻子放在嘴里嚼了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后吐掉了,一臉諂媚地說:“你們家的稻子,那還用說,當然是一級啦。”李國良高興地給他遞煙。陳有成接過煙,將它夾在耳根,然后說:“你老婆是哪個村的,怎么這么眼熟?”李國良說:“角落頭?!标愑谐蓡枺骸爸烙鄳c華嗎?”余美鳳說:“知道知道,他是我堂叔呢?!标愑谐烧f:“我跟他是同學,關系很不錯的?!庇嗝励P說:“這么說,我也要喊你一聲叔叔了?!标愑谐烧f:“好哇。”余美鳳說:“抽個空,來我家吃頓飯,也算認個門,以后可以常來?!标愑谐尚α诵φf:“一定,一定。”陳有成從余美鳳身邊走的時候,真想摸一把她的屁股,只是李國良一直盯著他,他實在找不到下手的機會。臨走的時候,他又叮囑道,谷子一定要再曬干點。他走之后,余美鳳嘀咕道:“再曬不就成老鼠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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