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成果然沒有食言。那是一個暖融融的下午,風吹在臉上,軟軟的,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空氣里彌漫著無邊的油菜花的氣息,遠處的村子像一艘失事的船,泊在油菜花的中央,蜜蜂嗡嗡地叫著,一忽兒就鉆到墻縫里。那會兒,李國良正在給別人打谷子,房子里塵土飛揚,光線昏暗。陳有成沒有進屋,他站在門外喊:“國良伢,國良伢?!崩顕紡睦锩媾艹鰜?,一臉的灰塵,頭發(fā)也被灰塵染白了。他說:“所長,你找我?”陳有成說:“最近怎么樣?”李國良說:“還行吧?!标愑谐烧f:“一天掙多少錢?”李國良說:“不一定,好的時候,有五六塊呢?!标愑谐烧f:“有個活,你愿意接嗎?”李國良說:“什么活?”陳有成說:“我有個縣城的朋友,他要五千斤大米。”李國良一聽,有點迷糊了,他心想誰家要吃那么多米啊。他說:“事情倒是好,可我到哪里弄那么多谷子?”陳有成說:“你腦筋不會拐彎了吧,我這么大一個糧管所,金磚銀磚沒有,難道會沒有谷子嗎?”李國良說:“可是……”陳有成說:“你放心,谷子我給你最便宜的價格,四角四分一斤,那米的價錢,我也幫你說好了,五角錢一斤。”李國良支支吾吾的,這是他做的第一筆大生意,他心里還是沒底。他真不明白陳有成為什么對他那么好。陳有成說:“三天時間,能來得及吧。”李國良說:“來得及,來得及?!标愑谐烧f:“那我走了,你慢慢忙?!崩顕颊f:“所長,你再抽支煙。”陳有成指了指嗓子說:“不用了,今天抽得太多了?!闭f完,朝墻上吐了口痰。李國良說:“那你慢走啦?!标愑谐勺叱鋈ナ畮酌?,身子已經(jīng)拐過彎了,影子還沒有拐過去,李國良突然喊道:“所長,所長,我沒那么多錢買谷子啊。”陳有成摸了摸下巴說:“這個好辦,等你賣了米,再給錢也不晚,明天早上你就來運谷子?!崩顕歼B聲說:“謝謝所長,謝謝所長?!?/p>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李國良格外高興,他邊走,心里邊算,一斤掙六分錢,那就是三百塊錢,這可是一個教書先生三個月的工資了,他沒想到錢會來得這么快。他跟余美鳳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余美鳳說:“這是很好的開頭,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成為萬元戶了。”
第二天,李國良叫了梁四喜和五牛,找了輛板車,幫他一起來運谷子。午餐的時候,他們沒回家,余美鳳用竹簍送來了酒菜,他們把凳子搬到加工廠外面的空地上,飯菜放在凳子上,蹲著吃了起來。五牛一共吃了四碗飯,他還想吃第五碗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國良說:“五牛,放開肚皮吃,不吃飽哪會有力氣干活嘛。”五牛便又添了一碗飯。
那三天,他們干得昏天黑地,晚上也不回家,餓了,就啃個烤山芋,困了,就在地上鋪點稻草,輪流著在上面瞇一會眼睛。三天之后,李國良雙眼布滿血絲。他去找陳有成。陳有成看到李國良,馬上把他拉到屋子外面,看到四周沒有其他人,低聲地問:“怎么樣?”李國良說:“準備好了?!标愑谐烧f:“那你馬上去找條船,幫我運到縣城東門碼頭。”李國良說:“不是說他們自己來運嗎?”陳有成說:“他們的船調(diào)不過來了,你們送過去,運費另外算。”李國良說:“我去那里找誰?。俊标愑谐烧f:“碼頭上有人等你們的,等你們的那個人叫麻團,是個折了腳的大胖子,一眼就認出來了?!崩顕纪掏掏峦碌卣f:“他,能,信得過嗎?”陳有成不高興了:“你不相信他,就是不相信我。”李國良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馬上去裝船?!标愑谐膳牧伺乃募绨蛘f:“好好干。”
李國良借了一條水泥船,裝上米,便搖著櫓往縣城去了。風很大,四喜和五牛換著搖,李國良坐在船艙里,里面充滿了濃重的菜餅味。他本來打算睡一會兒,但卻怎么都睡不著,腦袋里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鉆出來。他站在船頭抽煙。天下起了細雨。河道狹窄,樹枝像十指一樣交叉在一起,河岸像獅子的脊背。岸上的一切,房舍、炊煙、樹木、洗菜的人、舌頭般的河埠……雨將它們洗亮,每一片樹葉都像是閃閃發(fā)亮的眼睛。
四個半小時之后,水開始臟起來,水上飄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酒瓶、菜邊皮、塑料拖鞋、馬桶蓋等,岸邊翻卷著白色的泡沫。他們來到了東門碼頭。船靠岸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雨停了,天色灰暗。李國良跳上岸,在碼頭上轉(zhuǎn)了一圈,沒看到有什么胖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陳有成會不會騙我呢?他的肚子已經(jīng)餓了,像牛蛙一樣嘰里咕嚕地叫著,他坐在青石臺階上盲目地等著。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越來越暗,薄暮像一只貓躥上了膝蓋,他才聽到前方傳來拖拉機的聲音。從拖拉機上跳下一個大胖子,他的肚皮高高隆起,李國良覺得他這樣挺著實在太費勁,應該在下面安一個輪子。麻團一折一折地朝李國良走了過來,他臉上的肉抖動著。李國良站起來,走上去。他問李國良:“你是白茫鎮(zhèn)來的嗎?”李國良連忙說:“是,是,是。”他又問:“是陳有成叫你們來的?”李國良說:“是,是,是?!彼f:“我叫麻團?!闭f著,便伸出手來。李國良的手在褲邊上擦了擦,伸出左手,緊緊地握住了麻團肉嘟嘟的大手。麻團說:“我另外叫人來搬,你們先和我去吃點東西吧?!崩顕颊f:“好的,好的?!彼粨]手,四喜、五牛和船家就都下了船。吃飯是在碼頭旁邊的一家小菜館里,滿滿的一桌菜,五牛只吃青椒炒雞,嘴里的骨頭還沒嚼完,手里又拈了一塊,吃完雞,又把手指放到嘴里,舔了又舔。吃完飯,麻團便把錢點給了李國良。出來的時候,米已經(jīng)搬完了。李國良說:“那,我們走啦?!甭閳F說:“下次要貨的時候,我再給老陳打電話?!蔽迮2煌5啬钸吨骸澳侵浑u可真他媽好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