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之前,余美鳳在全身抹了雪花粉。她的手碰到李國良的時候,李國良渾身一顫,他感覺余美鳳的手像刷子一般粗糙。孩子們白天玩得很累,現(xiàn)在都睡著了,他們的呼吸甜蜜而均勻。余美鳳說:“他們都睡了?!崩顕颊f:“時間不早了,我們也睡吧?!庇嗝励P說:“你不想要嗎?”李國良說:“明天吧,我很累?!闭f完,轉過身去。余美鳳把頭鉆到被窩里,忍不住哭了起來,黃豆般的淚珠滾落下來。聽到哭聲,李國良說:“你怎么啦?”余美鳳說:“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李國良笑著說:“一天到晚瞎說?!庇嗝励P說:“那為什么碰都不想碰我?”李國良說:“別哭了,把被絮哭濕了,還怎么睡覺?!闭f完,一把摟住余美鳳親了起來,他們像兩條蛇一樣交纏在一起。突然,李國良看到了陳有成那張臉,像一塊發(fā)霉的叉燒月餅。他閉上眼睛,可那個影子還不停地閃現(xiàn)著。他機械地做著,想著他在城里的那些女人。這是一個索然無味的晚上,風貼在墻壁上,像是在偷聽一般。
第二天,余美鳳就帶著小蘋和小斌去供銷社買布,她準備給家里每個人都做一身新衣裳。供銷社在新街,從老街的盡頭過橋,往南走一百米就到了。賣布的柜臺,人特別多,角落里有一個收銀臺,收銀臺很高,坐著一個燙頭發(fā)的女人,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別人,她的眼睛隨時都是看著天上的,柜臺上方有幾條鐵絲,上面掛著幾個黑鐵夾子,銷貨單和錢就夾在中間,在鐵絲上傳遞。平時,收銀員一直在打毛衣,“嗖”的一聲,黑鐵夾子飛速滑過來,她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毛衣,伸出涂了紅指甲油的手去取錢,找了零,在單子上蓋了個章,又將黑鐵夾子輕輕地甩出去。營業(yè)員取下黑鐵夾子,用報紙將布包好,遞了出來,買東西的人取了布也還不走,靠在柜臺上和營業(yè)員聊著天。出了供銷社,李小斌從他姆媽手里掙脫開來,跑去看別人打康樂球。一些留著長頭發(fā)、穿細腳喇叭褲的小青年,叼著煙在打康樂球,他們不時地用滑石粉去擦一下球桿,有漂亮的女孩經過時,他們就會吹口哨。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臉上到處都是刀疤,這是鎮(zhèn)子里的流氓老大,據(jù)說他的眼睛會發(fā)出藍色的冷光。
過完年,他們就開始修房子,那是村子里第二幢樓房,房子修的是三間三層,坐南朝北,為了防止洪水,地基比原來高出近一米,遠遠看去,就像搭了個戲臺子。一樓的三間,中間是堂屋,墻上刷了一米高的綠漆,閃著微光。中堂畫里有松樹、仙鶴和老壽星。老壽星的腦門突出,胡子老長,特別像棵人參。兩側的墻上貼著嶄新的年畫,荷花叢里,兩個胖乎乎的孩子,抱著兩條胖乎乎的鯉魚。八仙桌上面掛著一只淡綠色的吊扇,堂屋后面是樓梯,樓梯上也刷著紅漆,毛茸茸的拖鞋,排列在一起,仿佛在打哈欠。東邊的前半部分是國良大大的房間,每天的第一縷太陽就照到他的床前,床還是以前的,他說他要死在這張床上。后半部分是儲藏間,堆放谷子和農具,稻子的氣味是干燥而尖銳的,麥子的氣味則是微涼而光滑的。鐵鍬像疲倦的旅人,斜靠在墻壁上,上面還沾著一塊藍黑的泥土。西邊的前半部分是廚房,灶臺上貼了白凈的瓷磚,新鍋蓋散發(fā)出桐油的氣味,鍋蓋上的抹布被熱氣烘干了,像一塊蔥油的蘇打脆餅。灶臺旁邊有一只很大的鐵鍋,那是洗澡的浴鍋,鍋的底部有一塊黑色的皮革,肥皂盒也是新的,里面放著一塊香皂,抹在身上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后半部分用來養(yǎng)雞養(yǎng)鴨,它們餓的時候,就會不停地啄著門。二樓東邊那間是李國良和余美鳳的臥室,后面又隔出一小間來做衛(wèi)生間,里面裝了城里人才用的抽水馬桶。臥室地上鋪著大紅色的羊毛地毯,上面還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上方有石膏吊頂,一只日光燈管掛在空中,它能散發(fā)出牛奶般純凈而又潔白的光。床還是中式的,不過,上面有很多精美的雕花,床板是七塊,意思是五男二女,現(xiàn)在雖然不能生那么多孩子,但多子多福的吉兆還是要的。掛衣櫥是新打的,桃花心木,中間鑲著一面鏡子。它的旁邊是立式電風扇,電風扇的旁邊是電視機和錄音機,上面用白色的蕾絲花邊布巾蓋好。窗前還放了沙發(fā)和茶幾,茶幾上放著中華煙和龍井茶。李國良喜歡在房間里抽煙,想事情的時候,則來回地踱著步。陽臺上則用花盆種了一些花花草草。西邊的房子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是李小斌的房間,除了床之外,還有書桌和長長的布沙發(fā),房間的地面上刷著黑白方格相間的漆。后半部分是李小蘋的房間,她的桌子上有一盞臺燈,一只陶瓷的筆筒,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她還用掛歷紙編了一個門簾。三樓全部都是空的。李國良本來只想砌兩層,余美鳳說無論如何都要比崔金光家高才行。李國良說:“那你說三樓有什么用?”余美鳳說:“喂老鼠?!?/p>
屋頂上蓋的是明黃色的琉璃瓦,門的里里外外都刷了漆,除了大門是朱紅色外,其他門的外面都是橘黃色的,里面是奶白色的。木窗的顏色也是朱紅的,上面還有鴛鴦和牡丹的雕花。房子修好了,家里還裝了電話,那是村子里第一部電話,電話外面有個鐵盒,平時是鎖起的。他們又在屋子旁邊砌了一口井,村里人都可以來挑水吃。余美鳳帶著陳寡婦來參觀??吹皆″?,陳寡婦說:“以后,你們家洗澡叫我一聲,行不行?”余美鳳說:“行的?!笨吹接嗝励P的臥室,陳寡婦驚叫道:“我的天,皇宮也不過是這個樣子了?!彼嗣舱f:“睡這張床,人都要多活幾年的?!庇嗝励P笑著說:“這算不了什么的?!标惞褘D說:“你們家的地板,比我的床還干凈咧?!庇嗝励P說:“哪里會喲?!标惞褘D忙說:“明年要是再發(fā)洪水,我搬到你家走廊里住幾天行不行?”余美鳳說:“到時候搬到家里就行了,住走廊干嘛。”陳寡婦盯著前面的一棵梧桐樹,吞吞吐吐地說:“國良的大大……要不要……找個人……焐腳啊?”余美鳳吃了一驚,轉而又彌漫起笑意說:“這事,我得問問他,我們做小的猜不到他的心思,不好隨便給他做主?!标惞褘D有些不好意思,她說:“我說著玩的,還是……不要跟他說的好。”余美鳳眼珠一轉說:“那我就不說啦?!标惞褘D難為情地搖了搖身子說:“其實,你說了……我……我也不會反對。”說完,兩手交叉在胸前,用身子碰了一下余美鳳,掩著嘴笑了起來。余美鳳說:“那好?!标惞褘D說:“你可得把這事放在心上喲?!庇嗝励P說:“你放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