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3)

風語 作者:麥家


“李政說你去成都出差了?!?/p>

“是去進貨,昨天夜里才回來,所以沒去接你啊?!?/p>

“聽說你當大老板了,手下有幾百個人。”

“所以忙啊,人越多越忙,我哪有你的福氣,人還在太平洋上,人家李政已經(jīng)給你騰出了位置?!?/p>

“好嗎?”

“當然好?,干的是抗日救國的大業(yè),但又在大后方,不會日曬雨淋,更沒有槍林彈雨。別猶豫,兵器部的待遇好得很,李政現(xiàn)在又是大權(quán)在握,去了保你滿意?!?/p>

“這些都是次要的,關(guān)鍵是他那邊用得上我?!?/p>

“他下面有個武器設(shè)計研究所,有你的用武之地。”

石永偉突然想起,“哎,惠子呢,不是也回來了,人呢?”

陳家鵠說:“在睡覺,路上太辛苦了,我去喊她起來。”

石永偉說:“就是,我不但是你的同學,也是她的同學呢?!?/p>

惠子這才被陳母放下樓來,與石永偉見了面。往事并不如煙,但面前這個女人怎么也勾不起石永偉對往昔的記憶,她穿得這么樸素、老氣,一件完全中國式的印染花布襯衣,像泥土一樣抹在身上,頓時讓惠子顯得鄉(xiāng)氣、土俗。連陳家鵠都覺得怪異,不由得想發(fā)笑。衣服是陳母從箱子底下找出來的,惠子想融入這個家庭,討老人家歡喜,結(jié)果搞成戲劇了。陳家鵠忍住笑,湊近她,從頭到腳細細地觀察她,像在觀賞一件神秘的天外來物。終于還是忍俊不禁,以石永偉的口吻笑道:“惠子同學,你在搞什么幽默,黑色的還是藍色的?”

“No!No!不該叫同學了?!辈坏然葑踊卮?,石永偉接住話頭,對惠子說,“在早稻田時你還算是我的同學,現(xiàn)在搖身一變,成了我嫂子了,該叫嫂子才對,是不是?”

“你還是老樣子,嘴巴這么快。”惠子紅著臉說。

“可你變了,惠子,我要在街上碰到絕對不敢認你?!笔纻サ难劬@著惠子轉(zhuǎn)了一圈,對陳家鵠說,“哎,你發(fā)現(xiàn)沒有,惠子的長相變了。”

“是穿扮變了。”陳家鵠笑道。

“真的,我看她越來越像你了?!笔纻フJ真地說。

“你胡扯什么?!?/p>

“我沒有胡扯,這是有道理的,俗話說相由心生,這說明惠子心里裝滿了你?!?/p>

“你的意思是說我心里沒有她,只有我自己。”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們已經(jīng)合二為一?!?/p>

石永偉十分健談,聊了半個上午才走。陳家鵠要留他吃午飯,說李政待會兒可能也會來。石永偉卻擺擺手說:“不吃了,不吃了,我還有事,改天再聚吧。”他確實有事。他不是一般的老板,而是一家軍用被服廠廠長,半個身子在前線,忙得很。

這會兒,李政在哪里是陳家鵠怎么都想不到的。這是個秘密:他在機房街七十號。這是八路軍重慶通訊處的辦公所在地,也是目前八路軍在重慶的最高組織機構(gòu),負責人是個寧夏人,回族,組織代號“北斗星”,同志們都叫他“天上星”。以后,該處將與武漢八路軍辦事處合二為一,改組為八路軍重慶辦事處,下設(shè)六組一科。一科就是外事特工科,主要負責外情聯(lián)絡(luò)和地下組織發(fā)展工作,由天上星擔任領(lǐng)導。這是個相對獨立的部門,工作保密度高,需要埋名隱姓。為此,同志們延續(xù)了老稱呼,依然叫他天上星。這是后話。

話說回來,李政怎么會在這兒?

李政其實是延安的人,是打入國民黨內(nèi)部的布爾什維克,發(fā)展他的人正是天上星。這會兒,李政和老錢正坐在天上星辦公室里,等待天上星接見。天上星的秘書小童,正在給他們泡茶。他泡好了茶,遞給老錢:“來,喝茶,天上星同志接個電話,馬上就出來。”老錢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笑道:“聽說大首長最近在重慶?”大首長指的是周恩來,這段時間他經(jīng)常在武漢、重慶兩地跑。

童秘書笑著搖搖頭:“這是秘密,我不知道?!?/p>

老錢說:“武漢要守不住了,我們可能都要過來了?!?/p>

正說著,高大、魁梧、黝黑的天上星從里屋出來,一見老錢,如見故人,很親切,“你就是老錢啊,你好,你好,我們在電報上已經(jīng)多次聯(lián)絡(luò)過,這次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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