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車從河陽市出來,一路都是新修好的馬路?,F(xiàn)在的公路比起前幾年尹凡讀研的時候是好多了。那時候不用說河陽市,就是他放完假開學回省城,路上也是顛顛簸簸的。大約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班車開到陽谷縣城,尹凡下了車徑直朝自己家里走去。
說是自己家,其實他是住在岳父的家里面。岳父是縣中退了休的高級教師,原先一直帶高中班的,自己當初就是他的學生。尹凡自己的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家在離縣城還有大約10公里的泉下村。高中時他住校,每星期回一次家,星期天下午步行兩個多小時又趕來學校。高考前那個學期,岳父(那時還是婁老師)為了讓他不耽誤復習,周末經常讓他到自己家里住,同時對他進行輔導。雖然高考時他發(fā)揮得不算太好,僅考上了高專,可婁老師依然十分高興,因為那時他們這個貧困縣能考上大學的還是鳳毛麟角。而且婁老師在家總是對師母(而今卻是岳母)說:我看這個孩子將來是能成大材的。你別看他父母都是農民,可他稟賦好,天資聰敏,人品也端正,是棵很好的苗子呢!尹凡高專畢業(yè)分回縣中,又和婁老師在一個教研組,后來婁老師就成了他的岳父。他回到家里,家里一個人都沒有。他掏出鑰匙開門,鄰居見他來了,趕緊去告訴了他岳母,岳母正在別人家里打“衛(wèi)生麻將”,聽說女婿回來了,急忙趕了回來:
“喲,你回來了?聽虹兒說你這個星期不是不回來的嗎?我還以為你真的不會回來了呢?!?/p>
岳母說的“虹兒”就是他妻子,名字叫婁虹,縣師專畢業(yè)后分在一小教小學二年級。
岳母又說:“虹兒去一個學生家里家訪去了,你爸”——由于岳父母就婁虹這么一個女兒,自然對女婿看得就特別重,加上老聽老伴說尹凡將來一定有出息,岳母差不多就直接把他當兒子看待,“你爸他又上街上溜鳥去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邊說,一邊就張羅,“你坐了這么久的車,餓了吧?我給你下碗面條!”尹凡正想說吃了早飯上車的,到現(xiàn)在還沒餓呢,可岳母已經下到廚房里去了。
不一會兒,岳母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面條上擱著雞蛋,撒著香噴噴的蔥花。岳母說:“吃吧,快吃吧!跑這么長時間路,餓壞了!”說完,又拿起籃子,“以為你不回來,家里沒什么菜,我出去買點菜就回來。”剛出門,又回過頭來,“你邊吃,別急,老頭子一下就會回來的?!边@才挎著籃子快步走了。
尹凡雖然肚子并不太餓,但“女婿大似兒”,岳母每次都這么熱情,這份心意他不能不領。他“呼哧呼哧”幾下把面條吃完,正好婁老師就回來了。
婁老師一見到他:“你回來了?不是說已經報了到,后天就要到新單位上班嗎?”
尹凡見到岳父,還是要站起身:“原來想做點準備,可看看其實沒什么要準備的,無非帶支筆去上班就行了。我就還是回來一趟?!?/p>
岳父到陽臺上掛好鳥籠子,又回到客廳:“你們年輕人呀,書讀了不少,可心里還是浮躁哇!”
尹凡知道岳父對他考公務員并不太贊成。岳父雖然書教得還算好,可他像所有清高的知識分子一樣,有點梗,有點拗,也有點迂,總覺得天下萬事,“唯此唯大”的是學問,官場里面總有點污濁和不清不楚。但尹凡一般不會去和岳父爭執(zhí)。他說:
“到機關去,也是從新的角度體驗生活的一種方式嘛。我學的是社會學,不能老在書齋里不接觸社會。到了新的環(huán)境,我也不會完全放棄自己過去所學的。”
岳母回來,買了一些鹵菜,還有鮮魚和肉,馬上下廚忙開了。
又過了大約半個來小時,婁虹回來了,她看到尹凡,只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來了?”便轉身對父親說:“老爸,真是拿那個家長沒辦法。他兒子小小年紀就偷同學的東西,他還護著自己的兒子,說老師一點小事,就喜歡大驚小怪,那東西又值不了幾個錢。還說我打了他孩子一巴掌,這事兩抵了。真把我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