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太早了,大門還沒開,出去散步也不可能。站在長廊上,他居然不知道往哪去才好。向左走,是婦產(chǎn)科,男人須止步;向右走,則是急診科,更恐怖,上一次他在那里碰見一個家伙,一邊把流出來的腸子往肚子里塞,一邊到處打聽道,把他嚇得夠戧。后來,才知道,那家伙是因為打老婆,結(jié)果叫老婆捅了一刀。
只好去找值班護士聊幾句。
這個值班護士叫李萍,平時跟他很聊得來,聊得來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打針最輕柔,不那么疼。萬喜良雖然號稱大膽萬,卻怕打針,一打針就哆嗦,有一種押赴刑場的感覺,所以每次打針,他就點播李萍。
李萍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瘦并性感著。
跟所有的女人一樣,結(jié)婚已經(jīng)兩年的李萍也喜歡人家恭維。萬喜良就總是恭維她,尤其是打針的時候。
倆人聊著聊著,不知怎么,他們就聊到了安靜。李萍說你最近跟安靜打得火熱,知道她為什么只肯吃藥而不肯化療嗎?大家都挺納悶的。
他說她又不是需要化療的病,干嘛要化療?她說誰說她沒病,她比你的病重多了。他半信半疑,說你的意思是她得的也是那種病?她說不僅是,而且是晚期的晚期。他臉上的肌肉一下子硬得像石頭,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囁嚅了半天,才說為什么沒見她穿過病號服呢?她說嫌難看唄。
他二話沒說,就去找安靜,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愿意做你的戀人。她剛醒。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她柔和的眼神上、舒展的表情上和濃密的秀發(fā)上看出她生命的花行將枯萎。她說你不覺得做我的戀人,稍微老了一點嗎?她懷里抱著個洋娃娃,估計,她已經(jīng)習(xí)慣抱著洋娃娃睡覺了――這顯然是前青春期留下的后遺癥之一。
他叫自己盡可能地冷靜下來,如果可能的話,還要顯得瀟灑自然。他說女孩跟同齡人談情說愛只是散文,而跟老一點的紳士談情說愛則是詩歌。她撇撇嘴,問他答應(yīng)做她的戀人是因為她的姿色,還是別的?他說當然不是因為姿色了,好看的臉蛋能出大米嗎!不過,他心里說,要是長得跟恐龍一個樣,誰理你呀。
她用她富有表情的眼睛向他投去詭詐而敏銳的一瞥,說你先回去吧,我考慮過后再給你答復(fù)。他知道她是故意拿一把,就說不,你必須即刻答復(fù)我。她說我要是即刻答復(fù)你,你就會以為我是個很隨便的人哪。他說我若得不到你肯定的答復(fù),就顯得我太隨便了。
他們在這樣唇槍舌戰(zhàn)的對話中,顯然都有所收獲,收獲的是樂趣。
她推著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好了好了,我答應(yīng)你還不行嗎?我要趕緊去衛(wèi)生間,快憋死了。
他樂了。
安靜再次出現(xiàn)在萬喜良的面前,仿佛變了,變成另外一個人,變得沉穩(wěn)、羞怯,像一個嬌弱的小精靈,跟他印象中的那個整天吹著口哨搞惡作劇的頑皮女孩判若兩人。
她說我這一輩子還沒收到過情書呢,既然你要向我求愛,那么就得給我寫情書才對。
他說太傳統(tǒng)了吧,寫情書、獻鮮花、接送上下班什么的,都早已落伍了。她說反正我喜歡,你要得到我的歡心,非得寫情書、獻鮮花,一樣也不能少。他苦著一張臉說必須這樣嗎?她說必須這樣,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他只得萬般無奈地說好吧。
她高興了,眼睛里閃爍著燦爛的光輝,伸手摸了摸他的禿瓢,說你真好,還沒接到你的情書,我就喜歡上你了。
他說那就把情書免了吧。
她威脅道你敢!
接觸久了,他終于知道了她的故事:她的父母是文革以后的第一撥留學(xué)生,在邁阿密相識相愛,生下了她,送回國來讓她祖母照料。她是由祖母養(yǎng)大的。三年前,祖母過世了,父母接她到美國,她只在那呆了兩個月就呆膩了,又獨自一個人回來了,過起了逍遙快活的日子。得知自己得了絕癥,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喝醉了一回,那天,她整整干掉了一瓶龍舌蘭酒。至今,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的病情,她也從來沒打算告訴他們,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己的傷口自己舔。
她最向往的生活是一個人開著房車,沿著國境線行走,采采風(fēng),寫寫游記,收集收集民間小調(diào),可是,祖母不答應(yīng)。祖母是個彈鋼琴的,一輩子都在給人家唱歌的做伴奏,所以就逼著她也學(xué)琴,希望她將來能做一個真正的鋼琴師,可以獨奏的那種,或許還能到國際上拿個獎什么的。她是在祖母的教鞭下茁壯成長起來的。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她二十歲那年,實在忍受不了祖母的魔鬼訓(xùn)練,離家出走了。這讓祖母非常傷心,對她絕望了,找她回來,就再也不管她了。從此她與鋼琴拜拜了。只在祖母過世的那天,彈了一天一宿的琴,彈給祖母的在天之靈聽。
醫(yī)生把她的X光片拿她看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不要放療,絕不,她舍不得她的一頭秀發(fā),她愛的秀發(fā)就像愛護眼睛一樣。死也死得美麗,死得凜然不可侵犯。
住院的那天,她沒告訴任何人,而是一個人拎著兩個皮箱住進來的,皮箱里都是她喜歡的衣裳,有些是早就看中了一直舍不得買的衣裳,這回也舍得了。她期望自己留給這個世界最后一個影象,是妖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