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跟隨一位少女穿過城市(二)(5)

跟隨一位少女穿過城市 作者:胡凌云


夫婦倆離開前,英梅總會抱著孩子走到壽司吧臺邊,孩子伸過手把錢投進吧臺上盛小費的大號玻璃花瓶里。孩子投錢的樣子很專注,就像拿魚食喂一條大魚。安迪看著孩子,眼睛笑彎了,英梅看著孩子,紅唇間露出雪白的貝齒。她握著孩子的手向安迪揮揮。安迪也向孩子揮揮手。

真是可愛的小姑娘。吧臺上總有顧客會這么說。

是的,很可愛。謝謝!安迪仿佛是聽見別人夸獎他的手藝。這個謝謝是真心的。她的女兒必然是可愛的,無論誰是父親。

此時,銀行家一般都在遠(yuǎn)遠(yuǎn)的門邊打著電話,向安迪揮手告別。安迪也揮手,嘴里習(xí)慣地用英語說著謝謝和再見。這個謝謝也是真心的。如果沒有他的貸款,安迪要盤下這個店會很難,即便硬撐著做起來也會有很大壓力。

但安迪終究感到不自由。這感覺好像和金錢有關(guān)。但似乎又不是。若不是飯館的股東,他們?nèi)疫€會來吃飯嗎?一筆糊涂賬。安迪希望能盡快把錢還清,然后遠(yuǎn)走他鄉(xiāng)。但這是自己的本意嗎?其實他沒必要盤下古都擔(dān)這個風(fēng)險。他有一身手藝,走遍天下都能在日本餐館當(dāng)一個收入不薄的壽司師傅。每天只要照著菜單片片魚,其他一切都不用操心。他只是不愿意離開這座城市。如果離開,必然會在深夜想念這兒的燈火。這座城市孕育著他的全部夢想和絕望。而她還在這兒。他希望有一個自己的地方,她可以拜訪。自己那個亂七八糟的公寓她是不會再去了。但如今這個店在名分上是他的,算是他的家。他希望能有這么一個地方,她只要愿意,可以隨時來。他喜歡給她做吃的。他喜歡把她和她全家照顧得好好的,好像這樣一來自己也成了這個家的成員,雖然只是一頓飯的功夫。然后,會有一個小姑娘笑著往大玻璃瓶里投錢。小姑娘在長大,會越來越像她。她會開始吃壽司,會被芥末醬嗆得流淚,有一天也會帶著男友來這兒。他儼然已經(jīng)是過來人,目睹又一代人向愛情發(fā)動沖擊。

淚水涌出了眼眶。

夠勁兒是不是  一位客人看著安迪笑。我以為你早習(xí)慣芥末了。

歐耶,沒有啦,沒關(guān)系的啦。安迪使勁眨眨眼,也笑。淚水被敲碎成細(xì)小顆粒,沾在睫毛上。停車場上一輛凌志車無聲離去,夜色中鮮紅的尾燈在淚光中融化成兩簇閃爍的花。

胡熊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只是一個字:熱。這感覺在進城當(dāng)天就開始了。那天他八點多鐘從東邊駛來,不久便被卷進洶涌的車流。胡熊手心直冒汗――他畢竟只有一天駕齡,而周圍呼嘯著超車的都是趕路的上班族。好在后來開始擁堵,立交橋上下都塞得滿滿的,在走走停停中,胡熊終于有機會看著地圖對照路牌。雖是早晨,車已被曬得滾燙,碧空在蠕動的鋼鐵長龍上空顫抖。為了省油,胡熊關(guān)掉空調(diào)搖下車窗,撲面而來的是混著尾氣的熱浪。

胡熊在城里走走停停,換了幾條高速,摸上出城的方向,車流漸漸稀疏。立交橋依舊一座座從天邊涌來,兩側(cè)是縱橫交錯的大街,一模一樣的加油站、購物廣場、公寓樓和辦公樓,個個門牌鮮亮。胡熊無暇欣賞這克隆出來的街景。他是來找工作的。學(xué)生會的老周說,現(xiàn)在剛放暑假,人人都往大城市跑,要趕緊。胡熊看著日頭漸高,油表指針眼看就要跌進紅線。身上的錢若是拿來加油,今天就沒飯吃了。他摸摸肚子,確認(rèn)內(nèi)褲暗袋里最后一張百元大鈔還在。那是救命錢,不到山窮水盡絕不能用。他開始隔著褲兜摸索全部的硬幣――剛來美國沒幾天,他已經(jīng)學(xué)會憑尺寸分辨面額。根據(jù)路邊加油站每加侖九毛九的牌價,也許還有能繞城一周的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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