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們繼續(xù)尋找河川。離開阿爾卑斯山腳的蘇薩鎮(zhèn)驅(qū)車南下的那天晌午,我們找到了另一條河流。后來我查看地圖,發(fā)現(xiàn)這條河名叫塔納羅,是意大利北部河川提契諾河的一條支流――據(jù)說,當年漢尼拔麾下的努米底亞士兵,在這里擊潰了羅馬騎兵團。跟我們上次遇到的河流不同的是,塔納羅河如今是一條安詳寧謐、充滿田園風味的溪流,蜿蜒穿梭過一片空曠、陽光普照的平原。我們沿著一條沙路,顛顛簸簸行駛了一英里,在直覺指引下一路尋找到這兒來。四野靜悄悄,杳無人蹤。晌午陽光下,整個田野仿佛只有我們兩個人――至少當時我們是這么想的。然而,就在我們從河里鉆出來,準備爬上岸時,艾麗斯卻突然驚呼一聲。我們抬頭一看,只見岸邊站滿了人:一群意大利農(nóng)夫加上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我猜,肯定是一個小孩發(fā)現(xiàn)了我們,跑回去報告家中的長輩,叫他們趕緊前來查看一下,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外國人到底在河里干什么勾當。如今,這幫人站在河岸上,一面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面睜著眼睛,笑嘻嘻打量我們。陽光下,只見一排排潔白的牙齒,閃爍在那一張張褐色的臉龐上,連警察也咧開嘴巴,綻露出他那兩排隱藏在黑色八字胡下面的白牙。乍看之下,這簡直就是一幅畫中的場景――也許是“耶穌基督洗禮圖”吧??晌覀儸F(xiàn)在置身河中,身上赤條條,一絲不掛,得想個法子爬上岸來穿衣服。而且,我們還得小心翼翼,免得破壞了本地社會的淳良風俗。
忽然,警察仿佛看出了問題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他怎么看出這點呢?也許是我們臉上尷尬的表情,讓他察覺到我們的困境吧。于是乎,他伸出手來猛一揮,把聚集在河岸上的一群農(nóng)夫和小孩――沒有女人在場――驅(qū)趕到馬路上。趕走圍觀的群眾后,警察佇立河岸上,站在我們的衣物和一條臟兮兮的毛巾旁邊,笑瞇瞇望著我和艾麗斯。我們再也無法回避了,只好硬著頭皮,盡量保持僅存的一點尊嚴,從河里鉆出來,爬到岸上,笑盈盈向警察大人鞠躬致謝,仿佛這會兒我們身上穿著體面的服裝似的。
一兩天后,我們來到了沃爾泰拉。這里就是麥考利 在《 歌謠集 》中所描述的那座“壯麗的沃爾泰拉城”:
名聞遐邇的大理石
被巨人們堆集起來
呈獻神威赫赫的古代君王
沃爾泰拉城周遭群山中散布著一座座大理石采集場,城中街道上,四處可見售賣雪花石膏的店鋪。在這個城鎮(zhèn)逗留時,我們常坐在廣場旁一間咖啡店里。那兒的一個服務生,長得挺像照片中的少年卡夫卡,艾麗斯對他很感興趣。跟一般意大利侍者不同的是,這小伙子非常靦腆,總是帶著一副怯生生的模樣穿梭在客人間,仿佛搞不清楚手里端的是什么東西,也不知道應該把它放到哪里。他似乎很喜歡我們,但他臉上的笑容卻總是顯得有點悲慘,仿佛他正在構(gòu)思一部小說,而他心里知道,這輩子他不可能完成這部作品。一群黃蜂總是環(huán)繞著他的頭顱嗡嗡亂飛,但他根本不想趕走它們――看來,他把這群黃蜂當成他內(nèi)心苦悶的表征?!罢f不定,他會把我們兩人寫進他的小說哦!”艾麗斯對我說。
我們向這位可憐兮兮、被成群黃蜂一路追隨騷擾的卡夫卡招招手,請他給我們拿一瓶潘德梅斯來――這種香醇可口、略帶苦味的苦艾酒,是我們在蜜月旅行途中迷上的一種飲料。就在這當口,我忽然察覺,我們想象中的這個年輕作家和他的內(nèi)心掙扎,跟我們對他逐漸加深的了解,中間存在著一個差距(突然之間,這個差距對我來說變得非常重要)。如果這位卡夫卡真的有一個飽受煎熬的心靈,而不只是關(guān)心足球賽結(jié)果的意大利小伙子,那么,對他的處境我們也就愛莫能助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從跟他建立起溝通的管道。他內(nèi)心中的哀傷,如果真的存在,也只是對我們所不了解的一種生活所感受到的哀傷。它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們在英國老家時所熟悉并視為當然、但在意大利這兒我們卻無法介入且無從參與的人生。而今我們坐在陽光下一張臺子旁,瀏覽周遭的街景。霎時間,當年羅馬詩人維吉爾筆下的王子埃涅阿斯 在地中海漂流時的悲愴和淚水,仿佛又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但這回是以陌生的、難以接近的、近乎超現(xiàn)實的形式展現(xiàn)――瞧,那個年輕的卡夫卡,手里端著一瓶瓶潘德梅斯苦艾酒和一杯杯蒸餾咖啡,在咖啡館門口鉆進鉆出,忙得團團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