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演習回來了,風餐露宿日曬雨淋一個多月回到家中,家中無人。沒提前下通知是想給海云個驚喜,而今只能自食其果。自己倒水喝,找換洗衣裳,洗澡,樣樣得自己。總算大致消停,去廚房試著打開冰箱,驚喜地看到了半個西瓜。左手托西瓜右手拿匙去了客廳,把電扇扭到最高擋打開,踏踏實實坐下,好好享受。這兩個月除了跳傘,還有野外生存訓練,野外生存是傘兵的重要課目。從天上跳下去不論下到哪兒,荒郊野外深山峽谷江河湖海,你首要的目標是先得讓自己活著,吃蛇鼠舔露水也得活。作為師參謀長這課目對湘江當然是過去時了,他不必參與個體實施但得負責部隊實施,在大山的帳篷里一住兩月,演習成功獲軍里好評。湘江身心舒坦吃冰鎮(zhèn)西瓜,用匙子挖一大塊送嘴里,嚼都不嚼籽都不吐,順著喉嚨直接滑入腹中。同時進去的,是從里到外的爽快。茶幾上攤著份《 空軍報 》,異常的排版和字體引起了他的注意,細看,是空軍所屬院校學員的錄取名單,他跳過別的學院挑出飛行基礎學院看,饒有興趣情有獨鐘,因為曾經(jīng),他也是其中一員。一行行看下來,目光在“彭飛”二字上卡住,雖然名字后頭有考生號,可他不知道他們家那個彭飛的考生號。但有一點知道,直到他演習走前,他們家彭飛學習一直抓得相當緊,“二模”考試681分躍居全校第二,報紙上這個彭飛才415分,重名嘍。但心里總不能夠完全踏實,抬頭看鐘,快到開飯時間了,這個海云,上哪兒、干嗎去了?門響,回來了。同她一塊兒回來的,是彭飛,看到他在家他們同時一愣。
湘江沖海云做個“稍等”的手勢,劈頭問兒子:“你考了多少分?”“415。”不是重名!看一看他的背心球鞋渾身汗污,湘江沉聲又問:“你剛才干嗎去了?”“打球?!崩碇睔鈮押翢o愧色湘江再也沉不住氣,左手把西瓜往茶幾上一蹾,右手握匙當當擊打著桌面:“就考這么點分你還好意思玩兒?!”海云沖過來叫:“湘江!”她顧不上細想別的先得把丈夫按住。站在他面前,用目光哀求警告滿面焦慮,腮邊的發(fā)絲枯若干草。湘江生生往下咽氣,梗得喉嚨都疼,但話得說,換種口氣也得說,用慈父口氣:“好好總結(jié)一下這次高考失利的教訓,你以后的路還長,別的不多說了,有一條牢牢記住,驕兵必敗?!?/p>
彭飛怕媽媽不怕父親,不獨不怕,在此時刻,簡直是歡喜,如同見到救兵的困獸。他可以不必單獨面對媽媽,更重要的,他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給媽媽以交代。他走過去,用手握住媽媽的肩——媽媽真瘦啊,那肩薄成了兩片——輕輕推媽媽坐下,而后,轉(zhuǎn)身面對父親沉靜道:“我報了空軍飛行學院,如愿以償考上,‘敗’從何來?”“幸虧你報了空軍飛行學院,要不,就你這點分數(shù),連學都沒的上!”“您為什么不想想我平時成績很好越來越好高考只考了415分?”湘江哼一聲:“太緊張了?沒發(fā)揮好?行了彭飛,我認為那統(tǒng)統(tǒng)都是借口,你的根本問題是——”“驕兵必?。“职?,您總說我自以為是,我如果真有您所謂的自以為是,那也是遺傳,您才是自以為是的經(jīng)典!告訴您我為什么只考了415,就為了上飛行學院!”父母同時愣住,彭飛眼睛只看父親,字字如劍:“我用不著您幫忙!我說到就得做到!在這里,有一點我想跟您說明一下:對學生來說,想考多少分就能考多少分,比起考高分來,更需要實力!”說罷扭頭去了自己屋,把媽媽交給了父親。
湘江眨巴著眼,半張著嘴,一時沒詞兒,海云也是。夫妻不約而同對望,無言交流感受。海云在感到輕松的同時,還驚懼。輕松當然是為兒子的學習,英雄以成敗論,學生以學習論,學習不好對學生和家長都是致命打擊,兒子學習很好打擊便不存在。驚懼是兒子的行為方式。真敢干啊,真有主意了啊,他就不怕萬一把握不好沒有學上嗎?湘江的感受則單純得多:刮目相看。于是海云明白,大局已定大勢已去,現(xiàn)在她能做的,惟有放手,放兒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