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xiàn)在一切都已經(jīng)改變了,格桑徹底地離開自己的牧場,不再是一頭牧羊犬了,甚至失去拉薩城里那種可以每夜橫穿街道狂奔的自由生活。
如果不是另一頭藏獒的出現(xiàn),也許格桑的生活就這樣注定了,它會被一直拴養(yǎng)在山坡上,在黑臉男人的高價發(fā)財夢里慢慢地老去,或者被哪個有錢人買走,成為深宅大院里的一頭惡犬。
那頭鐵紅色的藏獒和格桑一樣,被一根木棒從卡車上牽下來。它是一頭已經(jīng)顯出蒼老體態(tài)的毛色黯淡的藏獒,它與眾不同之處是在兩眼的上部,綻開了兩朵銅仁樣的金黃色的毛簇。它被牽下車時,格??吹絻蓚€伙計的手臂鮮血淋漓,他們的袖子已經(jīng)不見了。
對待格桑的那套程序不過是重演了一遍。不過這頭藏獒卻顯示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平靜,在那些飛旋的繩套落在身上時,它幾乎沒有任何反應,任由繩索將它掀翻在地,被套上了包著牛皮的鋼絲項圈,掛上鐵鏈。
另一根木樁被打在山坡上。
他們將繩索都撤掉之后,它趴在原地,保持著被綁縛著的姿勢,沒有動彈。希望看到它面對陌生的環(huán)境而暴怒地咆哮掙扎的川菜館的伙計們顯然非常失望。格桑抻直了脖子對著近在咫尺的陌生闖入者的咆哮卻沒有收到任何效果。它根本無視格桑的存在,但格桑已經(jīng)形成了習慣,咆哮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它叫了很久,直到連它自己都感到生出一種淡淡的悲哀才停了下來。但這次它卻完全沒有往日無望地號叫之后的愜意。
將近傍晚時,一個伙計拎著兩條羊后腿來喂食。
那鐵紅色的藏獒只是趴在地上,并沒有去碰扔到它身邊的羊后腿肉。
不知道為什么,格桑也第一次失去了咬噬的興趣,它被這頭剛剛帶到這里的老家伙吸引住了。
已經(jīng)習慣看著格桑將連骨肉塊咬得粉碎的伙計多少有點失望,罵罵咧咧地走了。
鐵紅色的藏獒真的老了,顏色黯淡的紅毛中泛出一些棕色的硬毛,而且正在失去健康的犬類那種固有的光澤。格桑已經(jīng)能聞到那種蒼老的氣息,在所有的氣味儲存中它認為這種氣味更接近于被久久地擱置的皮子發(fā)出的氣味。但這頭老藏獒的身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它,格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偶爾抬起頭時,從那瞳仁下閃出的目光并沒落在格桑身上,而是似乎穿透了格桑投向更遙遠的地方。這種漠然讓格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慌。當然,被拴養(yǎng)已久的格桑已經(jīng)不愿意再承認這種反應,它狂暴地拖曳著鐵鏈蹦跳了幾下,想驅(qū)散這種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驚恐的情緒。但它終于沒有吠叫,并沒有什么阻止它,它只是在突然間發(fā)現(xiàn)自己失去了這種興趣。
格桑重新趴下,目光追隨著這頭鐵紅色的藏獒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的方向。其實格桑有時也會這樣久久地凝望,但一般情況下它會選擇山坡下面的鎮(zhèn)子或是黃昏時門前停滿長途汽車的川菜館。長久地注視之后眼前總是出現(xiàn)莫名其妙的幻象――尚還青綠的夏季牧場,記憶里的第一場雪,還有拉薩城里那黑暗的街道上一夜夜的縱情奔跑。但這些使狂暴的格桑安靜下來的幻象,最終總會被那些路過的司機或旅客打破。那些去拉薩旅游的人在車上整整顛簸了一天,在川菜館里填飽自己的胃之后,在辛辣的食物刺激下血脈通暢,無暇休息,三五成群地來到山坡上。毫無疑問,觀看格桑這頭被鎖在山坡上體格龐大的長毛怪物很容易成為這些人飯后的消閑活動。
但鐵紅色的藏獒一動不動地望著的方向,一直向遠方被夕陽染為并不耀眼卻輝煌無比的地平線延伸的,不過是無邊無際布滿礫石的荒地,還有點綴在天際的靜悄悄地鼓脹的一團團豐沛的云團。
格桑看不到更出奇的什么東西。
第三天,那些扔在鐵紅色藏獒身邊的肉已經(jīng)開始腐爛,發(fā)出難聞的臭味,在這強烈的氣味里格桑似乎也失去了食欲,只吃了當天那份羊肉的一半。鐵紅色的藏獒對那些肉幾乎看都不看一眼,無論是新鮮還是已經(jīng)腐爛的。它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趴在原地,不過它偶爾會在夜里爬起來,拖著松松垮垮嘩嘩作響的鐵鏈子,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繞著木樁子轉(zhuǎn)幾圈,然后又咣的一聲趴在地上了。到了第五天,它已經(jīng)爬不起來了,趴在地上的身體平坦得可怕。格桑從來不相信一頭成年的藏獒竟然可以薄到那樣一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