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頭把從餐廳庫房半偷半拿弄出來的食物和酒裝到一個“衛(wèi)生牌衛(wèi)生紙”的大號包裝箱里,捆到自行車后座上便朝錢亮亮家馳去。錢亮亮開門見他抱著一個“衛(wèi)生牌衛(wèi)生紙”的箱子,累得氣喘吁吁,由不得笑了起來:“你這是干嗎?給我送衛(wèi)生紙?。俊?/p>
窩頭蹲在地上往外頭掏東西,錢亮亮一看都是吃的,知道他是拿來下酒的,便幫著他往客廳里端。窩頭帶來的下酒菜都用快餐盒裝著,有鹵鳳爪、紅油牛肉、五香花生、白斬雞、過油大腸,還有用魚翅和鮮芹拌的金絲玉葉、鵪鶉蛋和甲魚裙做的插翅難飛,后兩樣菜屬于高檔貨,來了高級客人或者外國友人才上桌。錢亮亮一邊幫著他往茶幾上擺放菜肴,一邊又幾分惴惴不安地嘮叨:“你這家伙把餐廳那點家底子都偷來了?王市長真沒說錯,十個廚子九個賊,一個沒偷還后悔?!庇忠姼C頭從箱子里掏出來兩瓶茅臺,趕緊推辭:“你這家伙今天怎么了?啥都往我家偷,這酒可不行,這東西都是有數(shù)的,到時候人家一對賬少了,你還不得往我身上推,你們平時偷著喝了多少,到時候還不都得記到我頭上,這兩瓶酒別開,原封不動拿回去,我這還有金州大啤,今天晚上就來黃色的,不喝白的了?!?/p>
窩頭說:“不就兩瓶酒嗎,至于那么緊張嗎?錢處長,我到你家喝酒就沒拿你當領(lǐng)導,這兩瓶酒錢明天一上班我就交到財務(wù)去,你要是怕我沒交錢,你親自到財務(wù)查我。不喝白的算什么喝酒?你別管了,看著電視等我,我再弄兩個熱的?!?/p>
錢亮亮放了手,看著窩頭在自己家里折騰覺得怪怪的,琢磨不透這人今天晚上要干什么。不過他斷定,今天窩頭過來肯定有事,他絕對不會僅僅為了跟自己喝頓酒聊聊天費這么大的事兒,想通了這一點,便也不再阻攔窩頭,由他殷勤,等著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窩頭片刻便已將一盤姜絲蝦仁和一盤火爆蟹黃端了上來,等他的時候,錢亮亮就已經(jīng)打開茅臺,給自己跟窩頭每人斟了一杯,他用的是茶杯。
“來,錢處長,老弟先敬你一杯?!?/p>
錢亮亮說:“就咱們倆,別你敬我我敬你的,隨便喝?!闭f是這么說,還是端起酒杯跟窩頭碰了一碰。
兩人都喝了一口,窩頭給錢亮亮布菜:“錢處長,我知道這姜絲蝦仁是你中意的一道菜,你嘗嘗今天做得怎么樣?!?/p>
錢亮亮夾起一筷頭蝦仁放在嘴里品嘗著,味道確實不錯,姜提蝦味,蝦鮮浸姜,蝦仁跟生姜在窩頭的手下水乳交融,相得益彰,互相提攜,都把自己的鮮美味道發(fā)揚到了極致,讓人吃上一口就欲罷不能:“真不錯,真不愧特一級廚師的大作,好,真好?!卞X亮亮由衷地贊嘆。
“你再喝上一口酒試試?!备C頭讓錢亮亮夸得面紅耳赤,得意洋洋。
錢亮亮就依言抿了一口酒,茅臺酒也變得更加綿軟順滑,居然有了一種錢亮亮過去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醇香,錢亮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不錯,真的不錯,怎么連這酒的味道都變得更香了。”
窩頭得意洋洋地說:“能讓酒變得更可口才叫下酒菜,不然只能叫配酒菜。下酒菜就是能讓人多喝、愛喝、能喝,配酒菜就是讓人湊合著喝。來,咱哥倆再干一杯?!?/p>
錢亮亮就跟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窩頭趕緊又把他們的杯子斟滿,茶杯斟過兩巡,一瓶酒基本上就光了,窩頭毫不猶豫又打開了第二瓶酒,錢亮亮吃驚地問他:“干嗎?這不是啤酒,你還想一人一瓶地干?。俊?/p>
“俗話不是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嗎?咱們這才喝了幾杯?不過,我還算不上你的知己,我就是個做飯的廚子,算我巴結(jié)領(lǐng)導吧?!?/p>
錢亮亮說:“別胡說,在我家里,哪有什么領(lǐng)導,只有哥兒們朋友?!?/p>
窩頭已經(jīng)有了酒意,嘴成了關(guān)不嚴的水龍頭,話像水龍頭里漏出來的水滔滔不絕:“錢處長,我窩頭要是像你有那么硬實的后臺靠山也不至于混成今天這個樣兒,不過也不要緊,今后您就是我的后臺、就是我的靠山,等你把黃金葉趕走了,給我個賓館總經(jīng)理當當,副的也成,正的給齊紅還是別的什么人都不要緊,只要別把我刷得一毛不剩就行了,好賴也讓咱嘗嘗當干部的滋味?!?/p>
錢亮亮怔了一怔,問他:“你喝多了吧?我有什么靠山后臺,你這是什么意思?”
窩頭起身借著酒勁開始耍怪:“錢處長,你家沒別人吧?”
錢亮亮莫名其妙:“沒呀,你剛才說要帶小姐過來,結(jié)果沒帶,現(xiàn)在就咱們倆?!?/p>
“那好,我給你表演一段你看著,”窩頭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后就開始表演,“常書記,你說說他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整人嗎?我絕對不能照他說的辦法辦。”
錢亮亮笑了,從來沒有想到窩頭還有這么一手,模仿別人說話惟妙惟肖,不用提醒,他一下就聽出來他這是學黃金葉說話。
“這件事情你就按照錢亮亮的意見辦。”錢亮亮聽出來了,這是模仿常書記。
接下來,窩頭就惟妙惟肖把常書記跟黃金葉在一六八房間的對話原汁原味地上給了錢亮亮。錢亮亮聽著窩頭表演黃金葉跟常書記對話,剛開始覺得好笑,他學得太逼真了,不但說話的聲音像,就連說話的語氣、神態(tài)都讓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墒?,聽著聽著錢亮亮就笑不出來了,笑容像是放進冰箱的果凍凝結(jié)在他的臉上,笑容如果突然定格,變成靜態(tài),就跟哭一樣難看。窩頭表演完了,才發(fā)現(xiàn)錢亮亮神情異常,說笑不像笑,說哭不像哭,說惱不像惱,那張臉看上去怪異極了。趕緊問他:“錢處長,你怎么了?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