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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來了(4)

蝸租 作者:小豈子


打從謊言被識破的那一刻起,劉磊就像陷入了植物狀態(tài)。

四年多了,蔡慧蓮沒有罵過一次劉磊,這個一直被自己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兒子,此刻成了她撕心裂肺的對象。

“不行,我要看看你到底住在哪里!”蔡慧蓮一拍桌子,叫來服務(wù)員。

“結(jié)賬!”

“媽,我來付錢吧?!眲⒗陬濐澪∥〉卣f。

“你都這樣了,付什么錢?先把你自己養(yǎng)活了再說吧!”蔡慧蓮掏出自己那磨到掉了皮的錢包,拿出兩張紅色的一百,塞在了服務(wù)員手里。劉磊此時看來,和他十歲的時候并沒有什么兩樣,他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兒,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

“蔡姐,你不用這么生氣,孩子還小,不懂事兒?!眳遣氏荚谂赃厔裎康馈?/p>

不聽到吳彩霞這話倒也罷了,她這一出聲,真的是又往蔡慧蓮的心上潑了股熱油。蔡慧蓮真的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這輩子都不出來,除非老天爺能縫住吳彩霞的這張嘴,否則回到望湖鎮(zhèn),今天的事情就會像新聞一樣散播開來。

錢找好后,蔡慧蓮讓兒子帶她到公寓去看看。一路上,劉磊就像是被押解著,每前進(jìn)一步,就如同離最后的審判近了一些,他看著身旁一言不發(fā)的母親,身子快要搖搖欲墜了。

終于到了“朝陽學(xué)生公寓”,蔡慧蓮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就是晚上蓋著十八層被子去夢,也夢不到這樣的地方會和自己的兒子聯(lián)系在一起。想當(dāng)年,劉磊還小的時候,一家三口住平房,廁所是公共的,環(huán)境也很差,可比起眼前的這個學(xué)生公寓,卻也能好上不止十倍。蔡慧蓮一步一步踏進(jìn)樓內(nèi),順著樓梯向上爬著,身邊經(jīng)過的男女都會側(cè)過頭看看這個中年女人,她的眼睛里不再只是憤怒,竟浸出了滾燙的淚水。

在走到劉磊住的屋子門前打量了一番后,蔡慧蓮終于開口說話了:“兒子,這就是你所謂的小開間兒?這就是你所謂的‘挺不錯’的生活?你當(dāng)你媽是傻子?。 辈袒凵徴f這話的時候,氣憤只占了三成,剩下的全部是痛苦。

“媽,我本是怕你失望,才編瞎話騙你的?!眲⒗谡娴南氩怀龈玫幕卮?。

本以為會再挨一頓大罵,劉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英勇就義了,哪知蔡慧蓮一下子撲到了兒子懷里,手從后面敲打著劉磊的脊柱。這脊柱分明向外凸起著,讓蔡慧蓮心里更是一酸:我的兒子??!你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啊!

“你太讓媽媽失望了,你看你住的這是什么地方?”蔡慧蓮近乎抽泣地把內(nèi)心最想說的話吐了出來,這一幕讓站在旁邊的眾人都心潮起伏,仿佛事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事情的本質(zhì)在這一刻發(fā)生了徹底的變化,沒有人會埋怨劉磊的謊言,在這簡陋的學(xué)生公寓里,母愛雖然被拘束得很狹隘,但卻異常偉大。

吳彩霞的手機(jī)響了——胡康辦完事了。

本來以為會滿懷欣喜而歸,本來以為這是一次完美的見面,可最終現(xiàn)實還是用它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為蔡慧蓮的離去抹上了一道擦不去的黑色。臨走的時候,她給劉磊塞了五百塊錢,盡管兒子再三推讓,可她還是堅持讓劉磊收了下來,說是算給他交日租房的那兩天費(fèi)用。

自己謊言造成的損失,卻需要由父母買單,劉磊在把父母送上車的那一刻,徹底變身了,他對天發(fā)誓,對父母發(fā)誓——要成為人上人!

從北京回來后,蔡慧蓮就開始請假,不去廠里上班,她窩在床上,腿腳似乎都開始不聽使喚了。她時不時地坐起身來,目光從臥室的窗戶、陽臺的窗戶、自家的院子,一直穿越到對樓的單元口。吳彩霞還是在那里坐著,旁邊還圍著一群街坊鄰居,一起七嘴八舌地說著什么。蔡慧蓮心里非??隙ǎ顺墒悄米约旱谋本┲虚_座談會呢,她嘆了一聲,身子一軟,又躺了下去。

“老婆,你這是何苦呢!快下床走動走動,再圈床上,對身體不好?!眲⒃蓝酥掷锬笾幤?,走到蔡慧蓮跟前。

“老劉啊,你說我咋命這么苦呢。打小娘就跟人跑了,扔下我和我爹。還沒等咱倆結(jié)婚,我爸就去了。找了你,受了半輩子的苦,以為磊子能給自己爭口氣,可到頭來,氣是爭了,可是都是怨氣?。 ?/p>

“你這是氣話!來,吃藥。”劉岳把藥片擱在老婆手心里,把杯子貼到蔡慧蓮嘴邊,讓她把藥順了下去,繼續(xù)說道,“咱兒子才多大,剛畢業(yè),二十二歲。剛步入社會,是遇到些挫折,但咱不能從思想上把磊子一棍子打死不是?日子還多著呢,你不是常說‘咱家磊子我還能不知道?’相信孩子吧,一定不會讓咱倆失望的?!?/p>

“可是,你看那對樓的吳碎嘴,又在那里廣播新聞呢,我估計我這事兒都上了頭條了!”蔡慧蓮嘟囔著。

“管她呢。人干嘛要為別人活著……老蔡,我說句你不中聽的話?!?/p>

“什么話?”蔡慧蓮揚(yáng)起臉。

“你就是太好面子,我覺得這次這事兒,八九成是和你這態(tài)度造成的,咱不能給孩子太多壓力?,F(xiàn)在的大學(xué)生,有多少找工作的時候是一帆風(fēng)順的?幾百萬的畢業(yè)生去搶那么幾個有限的崗位,想想就能知道競爭有多激烈。現(xiàn)在精英化教育已經(jīng)轉(zhuǎn)向大眾化教育了,可是你的思想還停留在超精英化階段。孩子不在身邊,咱們不可能知道他有多難,給予支持就夠了,你以前每次和磊子打電話,多半兒時間都是在暢想未來。二十出頭的孩子,你卻整天‘買房’、‘當(dāng)老板’的掛在嘴邊,你呀,心太急了!”

蔡慧蓮本來是要反駁的,但是欲言又止,她看著丈夫放下杯子坐到床沿兒上開始給她揉腿,心里不住地嘆氣。她似乎有點(diǎn)兒醒悟,但終究就是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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