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的日子多,然手邊沒了錢的時候,歸家向我要錢,那一次不在家中歇宿?如何能說懷中身孕不是你的,凡人既不要天良,便沒有不能做的事,沒有不能說的話。他是我的丈夫,他要咬緊牙關(guān)這們說,我就有一百張口,也分辯不了。
"做人做到了我這種地步,活在世上,除了受罪而外,還有甚么可享受的呢?萬不得已,只得趁他家人都睡了的時候,悄悄的到廁所里,打算懸梁自盡,拼一死了卻前生冤孽。那知道苦命的人,孽報不曾受了,連尋死都不能如愿。他家當差的,早不上廁屋,遲不上廁屋,偏巧在我正套好繩索,剛將腦袋伸進圈里去的時候,那當差的擎著一枝蠟燭走進來了。一見我已上了吊,就一面大聲叫喚,一面把我解救下來。翁姑從夢中驚醒,到廁屋里一看,登時怒火沖天,大罵我有意害他家遭人命官司。一人拿了一條鞭子,將我按在廁屋地上痛打。兩個人都打得精疲力竭了,就逼著我立刻回娘家,不許在他家停留。要尋死也得去外面尋死,死了不干他家的事。我說:我娘家雖是我生長之地,然我在娘家一十八年,一次也不曾在外面走過,出大門就不認識路徑。便是嫁來這里一年,也不知道大門外是甚么情形這時分教我回娘家,不派人送我,我如何認識路徑呢?翁姑齊說:認識路徑也好,不認識路徑也好,他們不管。只要出了他家的大門,那怕走不到三步,就尋了短見,也不與他家相干。
"只怪我自己命短,他們既對我這們惡毒,我如何能再停留?只好橫了心,打算真?zhèn)€出大門就尋死。因此才走了出來。但是我走到門外一想,此時就這們死了不妥。翁姑、丈夫既說我懷中身孕,是和人通奸來的,若就這們死了,不僅這冤誣沒有伸雪的時候,他們還要罵我是因奸情敗露了,含羞自盡的。我一個人蒙了這不白之冤還不要緊,我懷中的孕,既確是我丈夫的親骨肉,尚不曾出世,也就跟著我蒙了這不白之冤而死,未免太可憐了。并且我娘家是書香世族,若因我這不爭氣的女兒,把世代清白的家聲玷污了,我就到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能見祖先?因有此一轉(zhuǎn)念,覺得短見暫時是不能尋的。既不能死,又既被翁姑驅(qū)逐出來,除了回娘家,實在無路可走。但是,我娘家的地名雖知道,路有多少里,應該朝著那方面走,都茫然不知。黑夜又無人可問,只得勉強掙扎著,隨著腳步走去。走到這橋上,兩腳委實痛的走不動了,不得不坐下來歇息些時。當此凄涼的月夜,回想起種種傷心的事來,不由我不痛哭。想不到驚動480了先生,承情關(guān)切,感激之至。"藍辛石呆呆的立著,聽女子說完了這一篇的話,心中也未始不有些感動。但是總覺得這女子的態(tài)度太風流,言語太伶俐,既不像是大家的閨秀,更不像是窮家的女兒,始終疑心來歷不正當。自念從方紹德學道以來,所治服的山魈野魅、木怪花妖,實在太多了,恐怕這女子就是那一類的余孽,乘黑夜酒醉之后,前來圖報復的。只是他憑著所學的本領(lǐng),和從來驅(qū)除丑類的志愿,即令這女子果是那一類東西的余孽,也不覺得可怕。心想:此時天色昏暗,究竟是不是妖怪鬼魅,縱有本領(lǐng),也無從辨別確實。若這女子所言的,果然真實不虛,也可稱得一個很賢孝,很可憐的女子。便是古時候的烈女貞姑,行為品格,也不過如此。我生性仰慕古來豪俠之土,這種賢德女子,在如此遭際之中遇了我,我若因疑心他是妖怪鬼魅,不竭力救他,豈不是徒慕豪俠之名,沒有豪俠之實嗎?我憑一點慈悲之心,便是認錯了,中了妖魔的圈套,也可以無悔。并且就是妖魔,也不見得能奈何我,我只存著一點防范的心思罷了。想罷,自覺如此做去不錯。遂向這女子嘆道:"原來娘子有這般凄凄的遭際,真是可憐可敬。以我替娘子著想,暫時也只有且回娘家的一條路可走。娘子的娘家叫甚么地名,何不說給我聽?我可以立刻送娘子回去。"女子似乎有點為難的意思,躊躇著不肯就說。藍辛石道:"娘子是不是因恐怕有傷娘家的聲望,所以不愿意說給我聽呢?娘子不可生氣,這念頭實在錯了。休說這種事是世間極尋常的事,即算可丑,也是婆家沒道理,與娘家不僅不傷聲望,像娘子所說這般賢淑的性情,孝順的行徑,娘家并很有光彩,為甚么反怕人知道呢?"女子至此,才發(fā)出帶些歡喜的聲音,答道:"先生的高見自是不錯,只是先生不知道家父的性情、脾氣最是古怪。他老人家若聽我說是被翁姑、丈夫驅(qū)逐回家的,必不問情由,即時大怒,也將我驅(qū)逐出大門之外。因為我未出嫁以前,家父時常拿烈女傳、女四書一類的書教我,對于三貞九烈之道,解說得很仔細。并曾說過:若女兒嫁到婆家,不能孝敬翁姑,順從丈夫,得翁姑、丈夫的歡心,以致被退回娘家來了,這女兒簡直可以置之死地,毫不足惜。如念骨肉之情,不忍下毒手,就唯有也和婆家一樣,驅(qū)逐出去。這女兒既是娘婆二家都不要了,逼得沒有路走,看他不自去尋死,有何法生活。家父的性格,素來是能說能行的,平時已有這種話,今日輪到他自己家里來了,請先生說,他老人家如何肯容留我,我剛才被翁姑逼得出門的時候,雖只好打算回娘家,然心里計議是萬不能向家父說實話的。于今承先生的美意,送我回家。我正是要回家不認識的人,自然感激萬分,豈有恐怕有損家聲,不敢將地名說出之理?并且一個地名,與舍下聲望也絕不相關(guān),我其所以躊躇的緣故,完全不在這上面。先生不要誤會了。"藍辛石問道:"然則娘子不肯說,是為的甚么呢?"女子道:"這其中有兩個緣故,我都覺得甚是為難。我就把地名對先生說了,先生也不能立刻送我回去,說與不說無異,所以不得不躊躇。"藍辛石道:"只要有地名,那怕在天涯海角,我既說了送你回去,不問如何為難,我都不怕。請娘子且把第一個緣故是甚么說出來,看我覺得為難不為難,不為難,就再說第二個。"女子帶些笑聲說道:"我婆家離我娘家,平日聽得人說有三十里路。我今夜走了許久,不知方向錯也沒錯,若是錯了,此地離我家,就應該還不止三十里。這們遠的道路,如何好煩先生相送呢?況且我所知道的是小地名,只近處的人知道。此地若相離太遠,就說給先生聽,先生平時沒聽說過那地名,豈不也和我一樣不知道東西南北嗎?"藍辛石也笑著截住說道:"這便是第一個為難的緣故嗎?不用說三十里不算遠,就是三百里,也不過兩三日的程途,地名雖小,只在幾十里路以內(nèi),我就不知道,也好向人打聽出來的。你且把地名說出,看我知道不知道。"女子道:"既是如此,舍下的地名叫做雄雞嶺,先生知道么?"藍辛石哈哈大笑道:"雄雞嶺嗎?豈但知道,并且是我歸家所必經(jīng)之地,我每個月至少也得走那山上經(jīng)過一兩趟。此處還不上十里路。你這第一個為難的緣故,可說是毫不為難了。第二個呢?"女子很高興的問道:"原來此去雄雞嶺,已不到十里路了嗎?我倒不明白何以信步亂走,居然沒走錯方向,而且走的這們快?從來不曾走過稍遠些兒的路,今夜居然不覺著就走了二十來里。這是甚么道理呢?我只怕地名叫做雄雞嶺的,不僅這里一處,舍下那邊也叫做雄雞嶺。聽說兩地同名的很多,先生可知道旁處還有地名叫做雄雞嶺的么?"不知是不是有第二個雄雞嶺?且待第六十二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