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城建處只有副處長尚寶成在辦公室里,他告訴蔡潤身,甫迪聲他們已結束考察,明天就可趕回桃林。見蔡潤身手上拿著材料,尚寶成還說:“材料是不是送甫市長審閱的?先放我這里吧,我給你轉交?!?/p>
蔡潤身已退到門口,說:“甫市長回來再說吧。材料上還有兩個地方需要動一動,得盡量弄完善些,免得挨領導批評?!鄙袑毘蓻]勉強蔡潤身,理解地笑笑,目送他出了門。
第二天下午甫迪聲便回到了市政府。蔡潤身也不到他辦公室去,準備晚上往市委大院常委樓領導家跑一趟。
晚上甫迪聲參加常委會去了,就甫夫人和保姆在家,家里比較安靜。甫夫人大名駱怡沙,蔡潤身自然認識。領導夫人是領導領導的,做部下的不認識領導夫人,那可是嚴重失職。過去蔡潤身也沒對甫夫人的底細進行過考究,最近想起要靠近甫迪聲了,得走走夫人路線,也就留意起甫夫人來。經(jīng)悉心研究,蔡潤身驚奇地發(fā)現(xiàn),駱怡沙竟是自己老家隔壁村里的人。他大喜過望,連說幾聲:天助我也!通過進一步考證,又弄清駱怡沙小時叫做駱秋菊,是走出村子后自己改作現(xiàn)名的。駱駝是沙漠之王,駱怡沙這個名字好有詩意的,想必足不出村的駱家人也起不來這樣的好名。
駱怡沙不是普通家庭主婦,還是桃林市國土局副局長,蔡潤身便一口一個駱局長,喊得格外甜蜜。還有意無意漏幾句家鄉(xiāng)口音,仿佛舌根發(fā)腫,喉嚨里的聲音沒法順利吐出來似的。這是蔡潤身老家一帶方言里特有的濁音,恐怕北極人都不會這么發(fā)音。駱怡沙聽著親切,問起蔡潤身的出身來。蔡潤身也就順著梯子往上爬,交代了老家地名。駱怡沙笑起來,用家鄉(xiāng)話說:“咱們可是老鄉(xiāng)啰?!?/p>
“真想不到能在桃林城里碰到駱局長這樣真正的老鄉(xiāng)?!辈虧櫳砉首黧@訝,用更地道更土氣的方言回答說。國人有個傳統(tǒng),同村人出村是老鄉(xiāng),同鄉(xiāng)人出鄉(xiāng)是老鄉(xiāng),同縣人出縣是老鄉(xiāng),同市人出市是老鄉(xiāng),同省人出省是老鄉(xiāng)。蔡潤身與駱怡沙是相鄰村上人,已出鄉(xiāng)出縣到了市里,在老鄉(xiāng)面前加上真正兩個字,當然說得過去。
又彼此交流了些相互認識的人和事,發(fā)現(xiàn)蔡駱兩家上幾輩似乎還有些姻親之類的關系。這是鄉(xiāng)村社會的普遍現(xiàn)象,千年百年下來,地緣和血緣交織在一起,難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扯也扯不清。這在鄉(xiāng)下本也稀松平常,不算什么,離開鄉(xiāng)土,舉目都是異鄉(xiāng)人,這種關系容易給人帶來天然的親切感。蔡潤身也就借題發(fā)揮道:“按鄉(xiāng)下人的親緣關系,我算了一下,我和駱局長該是一個輩份,我應該喊你一聲駱姐?!瘪樷硺返溃骸熬秃拔荫樈惆?,這樣顯得親熱,不像駱局長什么的,生硬得花崗巖一樣?!?/p>
蔡潤身駱姐長駱姐短地叫著,又說些了鄉(xiāng)下趣聞逸事,駱怡沙知道他不僅僅來認老鄉(xiāng)的,問是不是要找甫迪聲。蔡潤身這才說道:“有個材料,甫市長要得急,送來給他審閱?!?/p>
駱怡沙就批評起自己的丈夫來:“這就是老甫的不是了,休息時間還讓你來送材料。他就是這么個人,自己工作死認真,對手下人要求也格外嚴格。我都不知說過他多少次了,他就是聽不進去。你們跟著他,可不輕松喲?!辈虧櫳碚f:“嚴是愛嘛,嚴一點,對我們手下人的成長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駱怡沙點頭道:“你有這個想法就好。領導嘛,總希望自己的下屬不斷成長,早日進步?!?/p>
蔡潤身當然不愿多說自己,轉移話題道:“聽說駱姐對奇石珍玉頗有研究,什么時候招收研究生,我也來報考?!瘪樷承Φ溃骸拔业难芯克€沒來得及開設這樣的課程呢。莫非你也有這方面的造詣?”蔡潤身說:“哪談得上造詣?也就平時下鄉(xiāng),路遇好溪好澗,見有漂亮石塊,愛不釋手,偶爾帶些回來,有空時玩賞玩賞,也是種莫大的享受。”
原來蔡潤身偶爾通過內線獲悉,甫迪聲因地質專業(yè)出身,平時喜歡玩石頭,家里收藏了不少玩石。不過身為領導,甫迪聲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這個愛好,總是諱莫如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弄得大家都來玩石頭,誰給你干工作,謀事業(yè)?碰上有人問及此事,也就矢口否認,最多承認夫人有這方面的不良嗜好,與他無關。這個情報太重要了,蔡潤身動起心思來,上了幾回玩石市場,又到城外河里撿回兩袋石頭,買幾本相關書籍,對照著把玩起來。漸漸有了些小心得,這才敢上甫家來說巖論石。
想不到蔡潤身不僅是自己老鄉(xiāng),還是丈夫同道,駱怡沙格外高興,邀請他去看甫迪聲收集的玩石。一進書房,便見窗臺屋角,幾上案間,到處布置著大大小小的奇巖異石。特別是兩面嵌入墻里的大壁柜,上面的石頭更是形態(tài)各異,或瘦,或漏,或透,或奇,或皺,或丑,真可謂一石一世界,一巖一恒古,讓人眼花繚亂。蔡潤身雙眼大睜,贊嘆道:“怪不得有人要說,園無石不秀,室無石不雅。過去我只聽說現(xiàn)代愛國人士沈均儒先生曾辟有與石居,名重一時,今天見了駱姐的石室,才算真正開了眼界?!?/p>
家有愛石之人,玩石賞石,還會論石,駱怡沙耳濡目染,也對石藝和相關知識有了一知半解,說:“愛石藏石是中國人的老傳統(tǒng)了。唐朝宰相牛僧儒就有石癖,一生酷愛雅石,待之如賓友,視之如寶玉,愛之如兒孫。沈括呼石為兄,米芾拜石為師,更是有名的石癡。陸游也于石情有獨鐘,感嘆說,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蔡潤身附和道:“是呀是呀,這世上,最堅者石,最靈者人。只有人石交融,才可能達到通靈至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