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處女作(1)

倉央嘉措 作者:高平


阿旺嘉措回到寺中,同伴們都已經(jīng)睡了。他摸到了火鐮,一邊默念著腹稿中的詩句,一邊打火點燈。顫抖的手怎么也不聽使喚,一連打了五六下。有一下還打在了手指上,才把帶硝的草紙打著。他吹出了火苗,點燃了酥油燈,把紙墊在一冊《甘珠爾》〔1〕經(jīng)上,刷刷地寫起來。

寫了幾句之后,便突然停了筆。他覺得這樣寫,感情倒是表達出來了,但是句子太散,太長,讀起來和平常人們說話沒有什么區(qū)別;排列起來也不好看,像一只不合腳的大靴子。詩要有詩體呀,就像仁增汪姆一樣,既有真摯的情意,又有美麗的外形,內(nèi)外一致才是完美的。

那么用什么體呢?他想起了西藏古代文學中有一種六言四行體,但它每三個字一頓,一句才兩頓,用起來又像穿一只太緊的靴子。他想到了那成百上千首的民歌,其中的“諧體”不是每一句可以三頓嗎?群眾不是非常喜歡它嗎?他又想起一位經(jīng)師說過,內(nèi)地的古代漢文詩中,有一種叫“三臺詞”的,也是六言四行三頓,好,就這樣定了。于是他重又像從沙粒中淘金一般,選擇最精確的語言,寫下了他第一首詩篇:

心中愛慕的人兒,

若能百年偕老,

就像大海深處,

撈來奇珍異寶。

當他寫到最后一個字的最后一筆時,興奮地用力一戳,幾乎把紙戳破。他非常滿意自己的詩作,十分自信確有詩才。他回頭望了望,想找一位同屋的朋友來欣賞一番,但他們?nèi)妓炝?。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同伴為他留下的晚飯——小半鍋土巴〔1〕,就放在他的身邊,他一摸,早就涼了。他不想吃,熾熱的愛情使他忘記了饑餓。

他吹熄了燈,躺下來休息,卻一點兒也不困。他大睜著眼睛,詳詳細細地回憶著白天的奇遇,回味著那種種甜蜜的情節(jié)。

一道月光從東窗射了進來,正照在他的胸前,觸發(fā)了他的靈感。他一骨碌坐起來,披上衣服,顧不得去打火點燈,借著月光又寫下一首。字跡有些凌亂,筆畫也有重疊,但是還能認清。

從那東方的山岡,

升起了皎潔的月亮;

含母愛的姑娘臉龐,

浮現(xiàn)在我的心上。

月亮越升越高,室內(nèi)越來越亮,阿旺嘉措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圓月,它的光正像仁增汪姆的目光一樣溫柔,毫不刺眼,隨你看多久都行,決不會生你的氣的。

“我要為她祝福,我要為她祝福,我要為她……”阿旺嘉措心里這樣念叨著,從襯衣上撕下一條布來,又借著月光寫滿了為仁增汪姆祈福的文字。呆了很久很久,月光轉(zhuǎn)出了臥室,他才把布條揣在懷里,像嬰兒一樣微笑著睡去。

第二天,阿旺嘉措上完了課,復誦了一段《西藏王統(tǒng)世系明鑒》〔2〕,急忙向街市走去。他故意從遠路繞行,為的是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掛起那條為仁增汪姆祈福的幡兒。

他來到一棵不大不小的柳樹跟前。他想,應當把福幡掛到樹梢上去,那里風大,搖擺得快,能為仁增汪姆多祈福一萬次,十萬次。但那樹身的周圍栽滿了帶硬刺的干棘枝,顯然是防備羊群來啃樹皮。他決心把圍檻拆除出一個缺口,爬上樹去。為了仁增汪姆,就是刺破了手,跌破了頭,也心甘情愿。當他正要動手的時候,望見在不太遠的地方有一個放羊的男孩子,長得比他高些,正警惕地盯著這個方向,看樣子這棵樹是他家的財產(chǎn)。阿旺嘉措不好意思了,但是就這樣走掉的話,豈不被人懷疑是想干什么壞事而沒有得逞嗎?干脆照原來的打算把福幡掛上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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