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處女作(4)

倉央嘉措 作者:高平


過了些天,改桑又出去忙進貨的事了,仍然由仁增汪姆照看小店。依著阿旺嘉措的請求,他們一起去拜訪那位老熱巴——駝背老人次旦堆古。

次旦老人見阿旺嘉措像對阿爸一樣地尊敬他,像對老師一樣地請教他,虛心向他學習曲譜,學習彈琴,淚水便順著花白的胡須流下來,滴濕了琴弦。

“我是流浪了大半輩子的乞丐,是人們瞧不起的下等人。唉,命苦啊!”次旦不再是只向琴弦寄情了,而像是對親人訴說著,“我是一心敬佛的人。我聽說拉薩的白噶寺被改為屠宰場,血淋淋的皮子蓋在佛像上,牛羊的內臟掛在佛像的手臂上。我嚇壞了,對那些滅佛的人詛咒了三天?!?/p>

“那是歷史上的事了,是在藏王赤松德贊年幼的時候,由信奉苯教的大臣干的?!卑⑼未胂蚶先私忉屨f。

“你知道?你說得可對?”次旦驚疑了:這位少年真有這樣的學問?

“這是西藏史書《巴協(xié)》〔1〕上寫的?!?/p>

“噢……”次旦接著說,“我愛佛、敬佛,可總是改變不了今生的貧苦。酥油堆成山,沒有我嘗的份兒;奶子流成河,沒有我喝的份兒。漫山遍野的牛羊,沒有我的一根毛;大倉小倉的青稞,沒有我的一碗糌粑。江河的水清了又渾,渾了又清;我身上的傷痕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山高多白雪,人窮多不幸??!你們不嫌我窮苦,不嫌我下賤,一進門就獻給我一條哈達,你們的心像這哈達一樣潔白呀……”

“多么感傷的控訴!”阿旺嘉措心里說,“多么動人的語言!為什么這些話沒有人刻出來印成書呢?”他看了仁增汪姆一眼,仁增汪姆已經抽泣起來。

“阿爸次旦!”阿旺嘉措是決不會叫他次旦堆古的,這樣的人最需要的是尊重、同情和安慰,“俗話說:有馬的騎馬,沒有馬的人也不會騎狗。是的,我們雖然沒有馬,詩和音樂不就是可以供我們馳騁的駿馬嗎?”

“對、對、對,聰明善良的年輕人,我用雙腳走了數不清的路,今天才知道我也有一匹駿馬!”老人感激地說著,向阿旺嘉措俯身致敬。

阿旺嘉措連忙還禮說:“不敢當……阿爸次旦,有幾首詩,您能把它彈唱出來嗎?”阿旺嘉措摸了摸次旦懷抱著的六弦琴。

“琴是破舊了,新曲還是能彈的?!崩先苏f著,撥出一個合弦,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不過,還要看它合不合格律,牛鞍子是不能安在馬背上的?!?/p>

“你先念給他聽聽?!比试鐾裟烦隽藗€主意。

阿旺嘉措背誦了他的四首處女作。次旦興奮極了,不停地發(fā)出嘖嘖贊嘆,拍了一下大腿說:“能唱!你們聽著!”

次旦眨巴著眼睛,調好琴弦,移動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便一首接一首地彈唱起來。他的記憶力本來就好,阿旺嘉措的詩又十分上口、易記,他竟一句也沒有唱錯。曲和詞結合得那樣順暢、恰當、自然。旋律的優(yōu)美,感情的深沉,使一對年輕人的心靈融化了。詩,一旦和音樂結合,它的韻味,是紙上的文字和口中的朗讀都比不過的。

起初,仁增汪姆還經常探出頭去望一望,兼顧著她的小店鋪,后來聽得入神了,索性不再管那鋪子。她從來不曾想到,世界上能有一個這樣可愛的人為她寫了這樣美好的詩,又在她的面前歌唱出來。她記得看藏戲的時候,曾經羨慕過被歌頌、受愛戴的公主,但那是由別人扮演的;而此時,她仁增汪姆卻是真真實實地坐在這里被愛戀著,贊頌著。她像是在做著一個見不得人的夢,羞紅了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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