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嘉措像罪人一樣地僵在那里,只覺得自己的頭越變越大,大過了雪山,大過了天空……從哪里說起呢?唉,只怪自己太大意了,太魯莽了,太感情用事了。這下可好,惹怒了這位厲害的家長,以后再難以和心愛的姑娘來往了。他想到這里,真是悔恨萬分。他像被炸雷擊中一樣,呆呆地挺立著,一動不動,似乎靈魂已經(jīng)飛走了,只剩下肉身。
“石頭扔進水里,總要有個響聲。我問了你老半天,你可是說句話呀!”
阿旺嘉措嘴唇動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
“他叫阿旺嘉措,是我的朋友!”仁增汪姆挺起胸脯,來救援自己的情人了。
改桑一聽她說出“朋友”二字,像被烙鐵燙了一下。她萬萬沒有想到,日夜守護在她身邊的女兒,竟然不知在什么時候交了朋友!她明白,對于女孩子來說,這意味著什么;對于她自己來說,這又預(yù)示著什么。天哪,仁增汪姆到底不是親女兒,她把這么大的事都隱瞞著,不對自己講。原以為她年紀(jì)還小,談情說愛還早呢……這真是老年不知少年心啊!
她望著站在面前的仁增汪姆,第一次明顯地表露出挑戰(zhàn)的神態(tài)。她感到這只小鳥正在撲打翅膀,就要起飛了,也許要永遠地飛走了,她就要被丟棄了,她的母愛就要被小伙子的情愛粉碎了。她傷心,她惱怒,終于爆出了一聲吼叫:“什么朋友?什么阿旺嘉措?一定不是好人!”
“改桑拉!你聽我說……”一直在門邊靜聽著事態(tài)發(fā)展的次旦奔了過來,“他可是個聰明、善良的小伙兒,是個天才呀!”
“天才?”改桑撇了撇嘴,“呆頭呆腦的樣兒,什么天才!”
“不,改桑拉,他的詩寫得好極了!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我唱過的歌比牛毛還多,卻是頭一回唱這么好的詞兒??!”
“就是剛才你唱的那些?”
“是呀,那都是他寫的!”
“真的?”改桑吃驚了。
“真的!”次旦說。
“是真的!”仁增汪姆也說。
“改桑阿媽,是我才學(xué)著作的?!卑⑼未胝f。
改桑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站在面前的少年,突然,把靴子錢塞回到他的懷里,命令地:“拿回去!”
“這……”阿旺嘉措心想,這可糟透了,倔犟的改桑連錢都不收我的,一定是不肯就此罷休。懲罰吧,我認(rèn)了,為了仁增汪姆,罰我去跳山澗也行!
“靴子,我送給你了!”改桑的臉上有了笑意,“你的詩寫得那樣動人,還不值一雙靴子嗎?”
仁增汪姆撲到改桑的身上,第二次叫了聲:“親阿媽!”叫得那么清脆,那么甜。改桑覺得心上的冰塊一下子全都融化了。
“次旦阿爸,是您彈唱得好。我送給您了!”阿旺嘉措把靴子錢硬塞到次旦手里。
“不!……這……好,謝謝!謝謝!”老藝人接過了錢,抹著淚水,轉(zhuǎn)身回屋去了。
六弦琴像瀑布一般地響起來……
后來,據(jù)街上的一個小孩說,那雙靴子是被一個過路的人偷走的——在老次旦彈唱阿旺嘉措的處女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