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離就這樣在被忽視的境地里學(xué)會了走路,學(xué)會了說話。她第一次說“爺爺”的那天,天很冷,下了很大的雪,五站路外的人民醫(yī)院病房里,爺爺永遠(yuǎn)閉上了眼。
所以,從有記憶開始,桑離就只記得奶奶和爸爸的模樣。
奶奶是桑離生命中的第一個神明。
她是個心眼很好、很善良的老太太,一輩子做了很多好事,比如給別人做媒,或者在有人家吃不上飯的時候送一小袋米。她堅信善有善報,所以完全不相信老桑家就這樣“絕后”了。她甚至很多次動員過自己的兒子另娶,再生個孩子,她堅信那一定是個男孩!所以,她看桑離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過客,最多不過像是親戚家的孩子。她不打桑離,不過待她也不熱絡(luò),到時間了就喂米湯,有牙之后就定期喂飯。小孩子大約都在初學(xué)吃飯時不太乖,她也不急,看桑離不肯乖乖吃飯就把碗放下,起身去做別的活,直到桑離餓了哭,她再繼續(xù)喂。
所以小時候的桑離就一直很乖——奶奶說“吃胡蘿卜會變聰明”,她就像吃藥一樣吃最討厭的胡蘿卜;奶奶說“吃鴨血會補血,臉蛋紅撲撲”,她就閉著眼睛吃脆生生卻很嚇人的菠菜炒鴨血;奶奶說“不要放鞭炮,會炸斷手炸瞎眼”,她就真的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并在此后的二十幾年里始終害怕鞭炮這種東西……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認(rèn)為:凡是奶奶說的就一定是對的。
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直到后來長大了,敏感的桑離才知道,那不是撒嬌的依賴、不是甜膩的眷念,而只是一種順理成章、習(xí)慣成自然的敬畏。
尤其是奶奶臨終前的最后一句話,徹底摧毀了桑離孩童時代的自尊。因為那天,在泛著濃重來蘇水味道的急救室里,奶奶用最后一絲力氣對桑離的爸爸說:“再找個吧,生個男孩,別絕了后……小菲用命給你換了個機(jī)會呢。”
那年桑離五歲,上幼兒園大班,再有一年多就會成為一個光榮的小學(xué)生。都說女孩子早熟,她雖然不懂為什么說媽媽的命給爸爸換了個機(jī)會,可還是清楚懂得了奶奶、爺爺,包括所有人的心愿——他們想要個弟弟,無論她多么恐懼,他們還是想要給她一個弟弟。
而她,什么都改變不了,什么都無法支配。
桑離的爸爸桑悅城是那種沉默的男人。
他不怎么說話,也不怎么笑,常常皺著眉頭,好像總有什么解不開的難題。他和妻子是中學(xué)同學(xué),說不上如膠似漆,可是在妻子死后他也并沒有多么強烈的再婚愿望。他總是盯著桑離看,看她在院子里挖泥土、在水桶中舀水玩,有時候教她走幾步路,有時候簡單說幾句話。他甚至從來沒有像別人家的爸爸那樣迫不及待地教女兒說“爸爸”,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迷路而又陌生的小動物。
所以,桑離依賴南楊,倒不如說她是從南楊那里,下意識地尋找自己缺失的父愛。
彼時南楊已經(jīng)讀小學(xué)三年級,在媽媽的教導(dǎo)下還會背不少“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之類的唐詩。小男孩的天性已經(jīng)被熱鬧的校園生活充分發(fā)掘出來,基本屬于“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的敢死隊分子。不僅用一條椅子腿把班里欺負(fù)女生的男生揍掉了一顆門牙,還往罵自己的老師家玻璃上扔過磚頭。媽媽的話基本不聽,爸爸的“竹板燉肉”也沒起什么作用。但奇怪的是,只要事情和桑離有關(guān),就很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