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想惹我笑,只是嘴角抽動了,卻無法揚起笑容,我就這么直愣愣的看著他?!拔蚁爰藿o你。”我第一次對著張邁,沒有閃躲,沒有退縮,那么直接,坦率的把自
己四年來一直準(zhǔn)備的話告訴他。
沒有我預(yù)料中的點頭和感動,或者我早知道他根本不會同意。是的,他不會同意,所以他用一聲很奇怪的笑來表示他的錯愕,他那極具穿透力的眼神看得我想逃,卻無處可逃。
“為什么?”他問我。
因為我欠你的,因為不知道如何報答,所以我想用所有報答愛。可我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為他還是那樣的性格,樂觀、開朗,對每件事都帶著一種無所謂而又自信的態(tài)度,我在想我這樣的說辭是不是對他來說更像是憐憫。
轉(zhuǎn)過身的瞬間,我知道我已經(jīng)淚流滿面,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有彎下腰,用近乎90度的鞠躬為今天的會面畫上了休止符。
拉開門,我在孟雨不解的眼神和老邁欲言又止的注視下狂奔而去,眼角處我似乎不經(jīng)意地瞥見了張邁隱隱的傷懷,或許我又一次傷了他??晌艺娴牟恢?,不知道我要如何面對他,就像我無法去面對我父親一樣。
“雁子!”孟雨在身后喊我,焦急而無奈,而我卻只知道跑,跑出房間、跑出他們的視線,卻跑不出我給自己設(shè)下的牢籠。
當(dāng)孟雨氣喘吁吁追趕而來時,我蹲在她白色桑塔納邊,像個犯錯的孩子,身子的抽搐是我無法制止的,我曾試圖從眼淚里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或者又失去了什么,可結(jié)果,每次我都無法理解,被魔鬼出賣的人,是否有被救贖的機會。
我也曾固執(zhí)地把那些錯誤歸結(jié)為年少,卻在長大后才明白,那只是借口,我用母親為借口去傷害了張邁,卻又以張邁為借口去傷害了父親。我想如果當(dāng)時,我沒讓張邁幫我,如果我聽從陳瑀涵的話不把父親的建議告訴張邁,如果我不讓母親去幫我解決那個難題,如果在抉擇的那一刻我能勇敢的踏出一步,那么今天,是否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只是事實上,我為了自己的自私而埋下了可惡的種子,她生根,發(fā)芽,將我纏繞。
“雁楓!”孟雨那雙銀色高跟鞋突兀的出現(xiàn)在我的眼簾,她是如此輕易地將無力的我提了起來,“你是怎么著,不敢見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我來看張邁,他都會問我一句,找到你了嗎?你以為你誰啊,大家伙都跟著你轉(zhuǎn)嗎?你還真把自己當(dāng)?shù)厍蛄?,你以為我們都是因為你有錢才和你當(dāng)朋友嗎?你以為我們就是巴望著每次出門都要你掏錢嗎?那是我們把你當(dāng)朋友,我們怕你孤單,就算今天,我們還是都想著你,你怕什么,每個人都會做錯,改了就成,可不要總是活在過去?!?/p>
“起來,回家,看你爸媽?!彼駛€母親般拍打我沾滿灰的褲腳。
我沒想過孟雨會和我說這樣的話,那雙泛紅的眼眶,和一直忍住沒有掉下的眼淚,讓我不自覺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而又仔仔細(xì)細(xì),“如果我告訴你,張邁現(xiàn)在這樣是我害的,你還會原諒我嗎?”
孟雨語塞般望著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是啊,有誰能想到呢?明明該坐牢的該是我父親,為什么結(jié)果卻是那么滑稽?四年前父親公司的一次瀕臨破產(chǎn),而后的起死回生,有人歡欣雀躍,有人卻從此畫地為牢,當(dāng)中的奧妙并不是所有人都懂。
孟雨搖了搖頭,“雁楓,我聽說了,是你父親告發(fā)的張邁,這個我們都知道,可就像張邁說的,一個人錯了,就該有承擔(dān)的勇氣。他的確倒賣鋼材非法集資,利用他的公司賺了不該賺的錢,但無論如何,都與你無關(guān)?;仡^想想,那時的我們對你要求總是太苛刻,包括陳瑀涵,張邁勸過他,可他總是那么一意孤行,我不想看你們斗得你死我活,這樣不好?!?/p>
孟雨抱緊我,“陳瑀涵說,如果你爸的公司沒問題,他也撼動不了,如果他成功收購了,或許對處于水深火熱的‘秋雁’貿(mào)易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墒?,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為你爸的事報復(fù),但你要相信,張邁不想這樣,他特別希望你們能在他出來的時候都能展開一張笑顏去迎接他,因為人的一生真的挺短,有些機會失去了就沒了?!?/p>
這一次,孟雨似乎哭的比我還兇,一邊說一邊眼眶開始不停的決堤,一串串的細(xì)絲般眼淚緩緩的落下,弄花了她的妝也擊碎了我刻意保持的淡定自若。
“孟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我!”我焦急而無奈,原本孟雨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子,如今的表現(xiàn)只能讓我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觸,四年,究竟我錯過了什么。
孟雨搖了搖頭,手臂自然向前掰開,掙脫了我的手掌,“沒什么,只是想告訴你,很多事,錯過了就不一定來得及。什么事都要在沒錯過的時候去完成才有意義。”
我依舊不解,但某種信念使我緊緊的咬住下嘴唇,仿佛是幾乎咬出血來,滲透著一絲絲的血腥味。當(dāng)我和孟雨如此這樣彼此面對的時候,就連耳邊刮過的風(fēng),仿佛都是哀怨的古蕭聲,額前散落的碎發(fā)在眼前搖擺,一晃一晃如剪影,頭頂上的飛鳥帶著哀嚎般的聲音剎那間飛過。抬起頭,它們在那座被四面墻壁圍住的建筑物上空掠過時,偷偷的停留。
“走吧!”孟雨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軾去了眼淚,一包紙巾準(zhǔn)確的從車窗扔落我的懷中,“過幾天,我們還會來,我們一起把張邁接出去?!?/p>
我點頭,告別那個灰色的大門?;厝ヂ飞希囘叺木吧€是如來時一樣,藍(lán)天上白云漂浮,微風(fēng)吹的自己頭發(fā)凌亂不已,只是孟雨不再把車窗搖下,而是任憑對流而過的風(fēng)肆無忌憚的在我們四周穿梭,我們都該平靜,甚至整理思緒,此刻海風(fēng)的腥味帶著潮氣逐漸撲滅我們剛才那一腔無法形容的哀傷。
孟雨在我的堅持下,終于沒有把車拐進她們家的小區(qū)里,而是一路直行,我說,等累了,再停下吧。